第413章 幻术杀人·原理

白骨魔鹰依旧铺天盖地。尸体铺满了营地，从帐篷门口堆到物资箱旁边，从物资箱旁边堆到哨塔底下。翅膀、肋骨、头骨，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垃圾堆。可数量不见减少，反而越杀越多。杀一只，来两只；杀两只，来四只。

士兵们几乎每人同时面对三只魔鹰。枪管过热，红得发亮，像刚从火炉里抽出来的铁棍。手臂酸软，抬不动了，枪口往下坠，坠到腰际，坠到膝盖。防线摇摇欲坠，像一堵快要塌的墙，这里缺一块，那里裂一道。

刀鬼挥刀斩落一只魔鹰，刀刃从鹰头劈到鹰尾，“咔嚓”一声，骨架裂成两半。她语气懒散地抱怨：“这些扁毛畜生怎么杀不完？”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动作看似敷衍，一刀一刀，不急不慢，实则暗中保存实力。刀刃落下去的时候收着三分力，收回来的时候留了七分劲。目光不时扫向夜鸦，从左边扫过来，从右边扫过去，像在量一件货物的尺寸。显然仍未放弃带走他的打算。

薇薇安早已察觉异常。半小时过去，魔鹰数量不减反增。她记得清楚，第一波只有三十几只，现在翻了十倍不止。全是凭空出现，没有源头。不是从东边飞来的，不是从西边飞来的，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她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三道竖纹。目光锐利地扫视天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探照灯在转。

“没有传送波动，也没有空间裂缝。”她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钢板上，“它们到底从哪来？”

凯也停剑。剑尖垂向地面，刃口还滴着黑血。他抬头望向盘旋的鹰群，那些鹰在头顶画圈，一圈一圈，越转越低。声音低沉，像从胸腔底部捞出来的：“传统白骨魔鹰，没有空间能力。这不合理。”

哈里森靠坐在掩体后，后背贴着冻岩，岩石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脸色苍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左臂断口草草包扎，绷带缠得很紧，勒进肉里，血迹仍不断渗出，从绷带底下往外渗，暗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咬牙低吼，牙齿磨得咯吱响：“这他妈违背现实规律，除非——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的。”

夜鸦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破碎的帆布，帆布是灰绿色的，边角烧焦了，破了好几个洞。他蜷在里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无人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天上。

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水。精神链接瞬间沉入意识海，那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夺心魔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谄媚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嘶！主人英明！这就是幻术！大范围场域幻术！”

夜鸦没有回应。他早就看穿了，从第一只鹰从空气里长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天空中那些仍在俯冲的魔鹰，它们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爪尖都快碰到脸了。

真相已明，但他不会开口。让军部、双鬼、凯、薇薇安继续被幻术拖住，拖得越久越好。他们被拖住，就不会注意到他；他们被拖住，就没有精力来管他。他才能在这混乱中，找到真正的生路。

骨翼遮天的阴影下，蒂姆斯塔踩着碎骨与黑血，一步一步踏近。碎骨在靴底炸开，“咔嚓咔嚓”，像踩碎饼干。黑血溅在雪地上，“嗤嗤”冒烟。他肩扛雪白长刀，刀刃在肩上晃，一闪一闪。金属眼扫射四周，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雷达在转。嘴角勾着恶意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像刀尖在嘴唇上轻轻划了一下。

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靴跟落下去的时候，“咚”一声，雪粒从地面弹起来。空气仿佛被他的威压碾得发出低鸣，那声音不尖，很闷，像远处有重型机械在运转。

“一群没脑子的猪猡。”

他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却像铁钩刮过钢板，“嘎——”一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这些魔鹰，全是你们脑子里的幻觉。”

话音未落，左手探出。五根金属手指张开，指尖凝出一团幽蓝能量，那团能量很小，像弹珠，在掌心跳动。精准点在最近一只白骨魔鹰额前，指腹触到骨面的瞬间，“噗”一声，很闷，像气泡破了。骨鹰瞬间炸成漫天骨粉，白花花一片，像面粉从天上往下倒。随风消散，连血滴都没留下，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幻术被点破，枪声顿时稀落。“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哒——”，一声远，一声近。士兵们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往哪打了。

凯皱眉，剑眉紧锁，眉心的褶皱很深，像刀刻的。“我也怀疑过幻术，可这里几百双眼睛，同一时刻、同一画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么大的场域……除非七八十个幻术师同步出手——”

“而且必须零误差。”蒂姆斯塔冷笑。他弯腰，膝盖弯曲，手伸进泥土里，手指插进冻土，冻土很硬，硬得像石头。手腕一转，像拧螺丝，“咔”一声，挖出一面黄色金属圆盘。

圆盘有脸盆大，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一圈一圈，像年轮，像螺纹。中央嵌着一颗五彩变异晶核，晶核很大，像鸡蛋，在发光，光很淡，像快要灭的灯。组合成「万花筒」状，颜色在转，红绿蓝黄紫，一圈一圈，像老式的旋转灯。正发出低频嗡鸣，“嗡——嗡——嗡——”，很低，像有人在远处敲大鼓。

“幻术辐射器。”凯一眼认出。他见过这东西，在军部的装备目录上见过，在情报司的保密档案里见过。“顶级军用科技，电磁波干扰脑电，同步投射幻境。”他蹲下身，两指探进圆盘符文缝隙，指腹压过还在微震的晶核。“范围三公里，足够把我们全罩进去。”

夜鸦伏在暗处，眸色微沉。辐射器一出，幻术原理揭开，却也让局势更危险。他倒是认出了「万花筒」图案，五彩的，旋转的，和当日的血盗吴万林如出一辙。那次在废园，吴万林用的也是这种花纹。

操控者是谁？是同一批人，还是只是同一批设备？目的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把呼吸压进雪层，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等待下一道裂缝出现。

蒂姆斯塔把圆盘随手抛进雪里。“当”一声，金属撞冰，像敲钟。冰面被砸出一个坑，坑边裂了几道缝。

“脚底下还有十几只这玩意。我刚拆了四个，剩下的你们自己扫。”他肩扛长刀，刀背在风里低鸣，“嗡——”，像有人在拉锯。脚步踏得冻土龟裂，“咔嚓咔嚓”，每踩一脚，地面就裂一道缝。身影很快被雾霭吞没，只剩雪尘翻卷，像有人在雪地上拖了一把扫帚。

众人对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凯先蹲身，膝盖弯曲，蹲得很低。两指探入圆盘符文缝隙，指腹很粗，塞进去的时候有点紧。压过还在微震的晶核，晶核在指腹下跳，像心跳。

“幻术杀人，不靠爪子，靠劫持脑波、入侵精神。”他声音平静，像在念操作规程。却压得周围枪声都低了一度，士兵们不自觉地侧耳。

“大脑若认自己被撕碎，肉体就跟着断气。认自己死亡，心跳立停。”

书记官缩在塔盾后，盾牌很大，能挡住他整个人。只露出半张脸，脸色发白。嗓音发颤，像冬天里打哆嗦：“可、可我们明明流了血……”

“那是你们自己的‘大脑’给的伤害！”凯抬眼，目光很利。指向不远处一具尸体——士兵躺在雪地上，脖子歪到一边。颈动脉被骨鹰幻影撕开，血喷了三米远，喷在雪地上，红白相间。可地面除了一道冰裂，并无鹰爪痕迹。没有爪印，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他信了，于是血管真爆。信了，痛觉就闭环。”凯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薇薇安环顾四周。

有人被“骨翼”削断腿骨，创口齐整如刃，像被刀切的。有人被“鹰喙”啄穿腹腔，肠子流了一地，却找不到对应弹道，没有子弹，没有弹片，什么都没有。更多人死于走火、跌倒、惊慌中的互射——幻术借他们自己的手，完成了一场集体自残。

“咱们成建制的编队反而成了靶子。”她低声道，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结成冷雾，一缕一缕，像有人在她脸前放了个干冰机。“越多人，越多脑，越多刀——这就是完善的场域幻术，专猎大部队。”

凯把圆盘重新埋回雪里。双手捧着，放下去，很轻，像怕碎。掌心压平，从中间往两边抹，把雪抹平，像盖上一块墓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接下来，每挖出一台辐射器，就等于救一条命。”他抬眼扫过众人，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也包括我们自己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头落进深水，“动作快，别让大脑再被鹰群咬一口。”

哈里森用仅剩的右臂撑地，手肘抵住雪面，撑了一下，没起来；再撑一下，起来了。鲜血顺着肘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在雪面上烫出一个个暗红孔洞，像烟头烫的。

“对方至少有一个幻术领域的大师，还有一个能把重狙玩到毫米级的狙击手！”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好毒的算计！我要知道是谁轰碎了我的手臂！”

凯弯腰拾起那枚黄色幻术增幅器。金属外壳很凉，贴在掌心像冰块。五指收拢，攥紧，指节泛白。“咔嚓”一声，清脆，像折断一根骨头。金属外壳在他掌心碎裂，碎片从指缝漏出来，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金发被寒风扬起，发丝在脸上扫来扫去。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低沉而有力：

“在揪出幕后黑手之前，我们必须先把所有幻术辐射器挖出来，一台不留。否则，鹰群会永远在我们头顶盘旋，而下一颗子弹，可能瞄准任何人的脑袋。”

夜鸦伏在雪窝里。雪窝不深，刚够藏一个人。指尖轻压身下碎冰，碎冰很尖，扎进指腹，疼。让寒意渗进掌心，稳住心跳。

斯嘉丽的轮廓在他脑内一闪，很淡，像水渍。蔷薇·波旁的年轻领袖，枪法精准，可场域幻术并非波旁家系的长项。他见过她的枪，见过她的靶纸，没见过她摆弄这种设备。眼前辐射器阵列，却像七八十个幻术师同步拨弦，规模与精度都超出她的风格。

“不是她。”夜鸦在心底低语，瞳孔微缩，目光掠过仍在旋转的骨鹰幻影。“必有幻术领域的大师，另有能把‘鳄鱼之咬’推到极限的狙击手——两人配合，一个负责让所有人‘看见’鹰群，一个负责把真实子弹送进目标颅腔。”

雪风卷过，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很浓，很厚，在面前凝成一团，慢慢散开。

谜底尚未浮现。但那道诡异透镜的窥视感，一直悬在头顶，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他后脑勺上，一头拴在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下一枪，也许就落在自己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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