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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夜鸦是笨的


血腥味被雪粒冻住,一粒一粒悬在空气里,像细小的红琥珀。

磁针的刀光在面前划出冷弧,给黑夜补上一道银白色的裂缝。

夜鸦站在裂缝之后,全身颤抖,牙关打颤——不是因为冷。

体内,刚被吞下的「火种·残块」正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那东西如同被投入火油桶的幼兽,每一次蹬踏都掀起灼烫的洪流,把经脉壁烫得“嗤啦”作响,像热油浇在冰面上。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硬棱,却压不住从喉咙深处涌上的闷哼。

「双相核」疯狂泵出原能,试图用高压把“火种·残块”逼入胸腔深处的「沸鼎血池」。

可每一道原能浪头扑过去,都被残块撕成白汽。

体力被瞬间抽空,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几乎要跪倒在雪地里。

他用指节死死扣住身侧一块冻土,指甲崩裂,血珠渗进冰缝。

然而,思绪却愈发锋利。

比刀刃更冷,比冰锥更利。

又一次被按上罪名?

无所谓。

不过是贺洲高层有人要他死(或者是要他的血脉和身体),找个由头罢了。

废土上这种事还少吗?

欲加之罪,连理由都懒得编圆。

夜族颜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主谋不像,那手笔太大;同谋难说,颜天没那个立场;完全不知情亦有可能——

毕竟颜天接的是李阀委托,守的是李阀血脉,立场天生跟火焰军阀撞车。

理智一条条列完选项,像算珠落盘,清晰分明。

可情感却一票否决:

颜氏绝对不会出卖卖我。

这念头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只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温热,像血。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莫里斯。

将军本人的手谕一出,答案就只剩这一个。

出现在此处的薇薇安、哈里森,甚至凯,都是火焰军阀的左膀右臂——

莫里斯,这位贺洲城实质上的操刀人,必在幕后操盘。

城主的光环再亮,也盖不住废土的丛林法则——

能坐高位者,必是拿人命垫脚的狠角色。

他虽然失去了当日面见城主时,被对方抓入「火狱空间」的全部记忆,却能判断出莫里斯的敌意和贪婪。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饿狼盯着肥肉,猎人盯着猎物。

夜鸦缓缓吐出一口灼热雾气。

那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柱,随即被风吹散。

瞳孔里的银火重新凝成针尖,他把指尖掐进掌心,借痛感逼自己站直——

想拿我做垫脚石?想吃我的肉?

那就看谁的骨头,先被踩断。

下一刻,另一个念头猛然撞进脑海,硬得像子弹。

如果莫里斯真铁了心,先把“李阀嫡子”摁死,再顺手扫平夜族近卫团——

那该怎么办?

他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一口冰渣。

颜天接的是李阀委托,守的是李阀血脉。

立场天生跟火焰军阀撞车,这是死结。

以莫里斯的狠劲,下一步就是“连狼带枷一起砸”:

自己已经被薇薇安率队围猎,颜氏近卫团还能独善其身?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不祥的画面甩出去。

可脑子不听话。

他仿佛看见贺洲内城大门紧闭,颜氏士兵被机枪堵在瓮城,盾牌上全是弹孔,血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下淌。

他仿佛看见颜天胸口被火拳洞穿,那个从广安城一路护他到此的男人,那位待自己如子侄辈的长者,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他仿佛看见颜少卿被锁进审讯椅,一头帅气的黑发被强行剃光,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只剩下惨白和沉默。

而他自己心底里最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是颜氏族人被莫里斯用「熔炉」驯化成听话的狗。

是那些曾经并肩的人,变成没有记忆的兵器,戴着项圈,对着曾经的战友扣动扳机。

比死更冷的,是忘记自己是谁。

“够了!”

他低低咬牙,指节“咔”地捏响,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借那点疼,把幻象掐灭,把翻涌的情绪强行按回胸腔最深处。

这一刻,「默狼」死前对自己说的那两个字突然在耳边炸响——

“守护。”

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临死前用尽全力吐出这两个字,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他骨头里。

他当时不懂。或者说,懂了一半。

现在他全懂了。

默狼所说的“守护”,是一种泛义上的情感:

像一颗迟来的火种,落进夜鸦胸腔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颜氏墓园里那些歪斜的石碑,碑文被辐射雨蚀得模糊不清,却仍有后人每年去擦;想起夜族地下城里,母亲们把最后半块合成蛋白塞进孩子嘴里,自己舔着手指上的碎屑;

想起香楠林里那个缺耳朵的壮汉,把军刀递过来时,掌心老茧蹭过他手背的温度。

这些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夜鸦早已是个死人,不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另一个灵魂,不知道他袖中算珠拨的是李阀的血账,还是颜氏的命途。

他们只知道:

雪原太冷,变异兽太多,明天可能醒不来。

所以在还能站着的此刻,得把身后的人,往死里护。

这就是废土的算术——没有账本,没有利息,只有"我站在这里,你就别过去"的蛮劲。

拉尔夫的青瞳里映着巨狼的獠牙,也映着夜鸦单薄的肩背。

这头魔狼不懂什么血脉纯度,不懂什么魂穿秘辛,他只知道同族的天敌扑过来了,而身后那个银发小子,是他今晚选中的"崽子"。

护崽是狼的本能,也是废土人的本能。

夜鸦忽然懂了。

默狼所说的"守护",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不是颜夙夜对颜青柳的执念,不是李暮光对李阀的债务,甚至不是拉尔夫对猎人们的偏袒——

是夜族地下城里,每一盏熬到黎明的油灯;

是颜氏墓园前,每一捧被辐射染黑的祭土;

是香楠林里,十五个外编士兵把后背交给他的那一刻;

是此刻,雪原上,一头将军级魔狼和一个十四级血裔,隔着物种与算计,却共享着同一种蛮不讲理的决意。

"不退。"

夜鸦在心里说。

这次不是对自己,是对所有那些在废土上咬牙活着的人——

对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伤员的老兵,对抱着生锈步枪守夜的母亲,对每一个在兽潮里失去过亲人,却依然在第二天清晨爬起来加固围栏的普通人。

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背叛这些人的"守护"。

银火在眼底重新燃起,这次烧得不只是仇恨,还有一种更烫的东西——

那是废土上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通货:明知会输,还要站着的傻劲。

贺洲军部的獠牙已经贴到他颈侧的皮肤,血腥味混着腐肉臭气喷在他耳廓。

夜鸦却在这股恶臭里,闻到一丝熟悉的、属于"活着"的气息。

他想起乐齐说过的话:"夜鸦是聪明的鸟。"

不。

他想。

【夜鸦是笨的。】

笨到明明可以飞走,却非要留在雪地里,守着一窝不属于它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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