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冥府归还之鸦
面对着这样一双复杂的杏眼,颜夙夜有些不知所措。
他认识对方——那一夜,救了自己又被自己所救的夜族同伴,颜青柳。
黑发,刘海微弧,完美的东方瓜子脸,柳叶眉——和眼睛。
最令他魂不守舍的,是对方的那双杏眼:
陌生又熟悉,像隔着雾的月,自己的心脏为何突突直跳?
他想去触碰,却只触到镜面冰凉;想开口,却只握住一页空白。
夜鸦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眼,像被晨霜永远封住的窗——
相见不相识,唯余心跳在胸腔里空响。
“咳......颜执政官?”
——官方称呼脱口而出,心跳却空了一拍。
颜青柳别过脸去,藏住那一瞬的晶莹;她不再靠近,反而后退半步,视线像一把薄刃,自兜帽边缘切入,一寸寸剖开眼前这副陌生皮囊——
瞳孔冷得像初霜,却掩不住眼底那丝轻颤:重要,却无名;熟悉,却无人。
他的身量高了,肩线宽了,银白的发色在稀薄日光下泛着冷钢般的哑光;
那双眼——她不敢深看——黑夜为底,银火流转,像两枚被星核压碎的镜面,映得出一切,却什么都不归还。
肌肤覆着一层极淡的釉光,冷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血管在颈侧描出细小的支流,蜿蜒至领口深处。
她喉结微动,舌尖抵住上腭,才压下那一点本能的、对“鲜美”的评估。
可再往里探,血裔的共振戛然而止:血核跳动的频率陌生,三处古老的阴影幽深得连意识都会被吸走——
它们蛰伏,像收起倒刺的捕兽夹,安静、危险、随时暴起。
现在的夜鸦很矛盾,他拥有「猎物的外壳,底色却是猎人的内核」;
两者被「冥夜初拥仪式」缝合得天衣无缝,连缝合线的针脚都优雅。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她看向佝偻老者,声音低沉,却像雪地里突然拔出的刀。
羊管家只是笑,笑得像一册合上的经卷,把答案折进泛黄纸页里。
“颜执政官,年轻后裔,多多保重。”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抬手,灰衣随从如影收拢,转身踏入岩洞深处,连脚步声都被黑暗回收。
雾气恰在此刻散去,山脊裂开一道光的缝隙,灿金笔直地倾泻,恰好落在银发少年身上。
颜夙夜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极轻的脆响,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舒展脊背,又像是复苏的鸦重新展翼。
兜帽滑落,银发被风扬起,他侧过脸,嘴角弯出一点近乎温柔的弧度——
“现在这样,”他轻声说,像在替她补上最后的结论,
“不是很好吗?”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碎成细小的星屑;
而她站在逆光里,第一次对“夜鸦”这个词生出不可名状的情感——
「既是祭坛供桌上的羔羊,也是享用祭品的冥鸦」;
既是血裔古籍里缺页的秘密,也是未来战纪即将翻开的封面。
而她,恰在逆光中,为这本即将翻开的书,写下无人署名的序言。
「他,即是冥府归还之鸦」
......
......
“乐齐先生,这小白脸到底什么来路?咱这趟拼命,就为了接他?”
新兵太过好奇,他斜扛步枪,压低嗓子,在乐齐耳畔问得小心翼翼。
颜夙夜轻微抬眼,目光温润,如同刀锋缓缓划过柔软的丝绸——
未出鞘,已抵喉。
乐齐与新兵瞬间静止,呼吸被钉在原地;
仿佛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刚刚展翼的猛禽,下一秒就能啄碎他们的血与骨。
“闭嘴!”乐齐后背开始出汗,他头也没回,嗓音压得比靴底还低,
“管他是谁,能让执政官亲自来接,就是大人物!打好你的脚钉!”
话落,他自己却忍不住眯眼去看。
山风掠过,前方少年侧脸被薄阳削出一道冷光,像锋口未收的刀。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把到嘴边的疑问咽回肚子,只剩一声含糊的唠叨散进风里。
山路回绕,薄雾像没擦干净的玻璃,阳光透进来却照不透谷底。
士兵们把枪带勒得死紧,金属与金属轻碰,像偷偷打着什么暗号。
问话的列兵不敢再出声,可余光仍黏在前方——银发少年的颈后,发梢随步伐一下一下扫过衣领,雪亮得晃眼,像刀背反射的光。
乐齐走在队尾,假装清点弹药,指尖却老摸向自己脉搏:
跳得太快,像误饮了补给物资里的兴奋剂。
他暗骂,却找不到源头——那年轻人根本没看他,只是随意一瞥,他便像被冰凉的手捏住心室,糖衣裹毒,甜到喉头却瞬间发苦。
最前排,夜族女爵与银发少年并肩。
颜青柳的心跳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红,却只能克制住——
镜中人尚未开口,她已明白:不可靠近。
复苏的夜鸦,是温润却带倒刺的月光,
是收在鞘里、仍抵喉的月影刃;
靠近一步,心跳就会失控,
再近一步,连呼吸都要被收割。
这是她与他与生俱来的「温柔」。
她垂下眼睫,把悸动折进瞳孔,
让影子与影子保持礼貌的缝隙——
不可靠近,
这是她与他被命途星轨改写的「残忍」。
......
......
“你......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颜青柳压低嗓音,问得谨慎,却藏不住血裔对同类的本能探询。
“就是变成后天血裔了呗,”
颜夙夜耸肩,语调轻得像在讨论天气,“能活下来就好。”
风掠过,吹得他额前碎发微乱,露出额心一道极淡的银色火痕——像被冰雪吻过的裂缝。
颜青柳怔神:所有后天血裔都有一段与自我对峙的漫长黑夜,可这人身上找不到一丝挣扎的痂。
她不知道,此刻的“夜鸦”正把注意力死死钉在胸腔深处——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头看不见的公牛,红着眼,用角乱撞四壁。
它撞得肋骨生疼,却找不到出口;它咆哮,却发不出声音;它渴望,却连“渴望什么”都无从命名。
不是血,不是肉,不是权势——只是一片荒原般的空白,像被连根拔起的湖泊,留下巨坑,任风倒灌。
于是,他每走一步,都在用意志往坑里填土;每一次呼吸,都在把疯牛的角悄悄折下一截。
银火在瞳底闪灭,无人瞥见,连他自己也不敢凝视那一点光:
光里,是缺口,是空白,也是——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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