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贺洲城寒夜
战后纪元369年6月5日,贺洲城。
寒夜,开始落雪,时针拨动到22点。
「大毁灭日」后,第四百二十九个年头,确实是旧历的六月初,本应是蝉声最噪的时节。
行星地壳在当初数百枚连续钻地弹的挤压下,整体北移三度,原西伯利亚板块与华北地块错动碰撞,形成新的“秦岭—辽北断层”;
岩层抬升一千二百米,把旧暖湿气流通道彻底切断。
辐射云主体早在两百年前沉降,但高空逆温层被碳灰与玻璃质粉尘加固,如是给对流层加了一层金属盖;冷热交换只能沿裂缝进行,于是气候被切成碎片。
今年此刻,北纬二十五度度的贺洲上空,对流层裂缝突然打开,零下二十四度的平流层空气直泻地面;
地面水汽含量不足,雪片无法结晶成大六角,只能形成边长不足半毫米的菱形冰针。
冰针自今日午三时开始下落,触地不化,持续堆积;到四时十分,雪深已达十四厘米,密度每立方厘米零点二克,踩下去发出极轻的“嚓”声,听着是无数细齿在相互研磨。
「达尔文社」的「地温感应器」记录:
地表负六度,地下五厘米负三度,十厘米零下一度;
草根在冰壳里被冻成透明管,管内汁液结晶,针尖大,排列整齐。
旧时代气象数据库对比:同日期同纬度,三百年前均温二十九度,最高三十五度;如今均温负五度,温差巨大。
这就是废土如今的“初夏”——没有蝉鸣,只有冰针落在金属车顶的细碎敲击;
没有热风,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霜壳。
……
23:00:06,深夜
血月悬在急诊楼顶,红光透过排风扇,把走廊地砖切成一格一格的暗褐。
近卫团第一医院,七层。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电压不稳,每隔两秒就“滋啦”一声,灯脚爆出蓝白色小火星,映得墙皮上的裂纹忽明忽暗。
护士陈思雅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捏着一张早已填好的“死亡证明”。
白纸被汗水浸出一圈发黄的指印,墨水被潮汽洇得边缘毛糙。
她把纸张送进打印机送纸口,拇指一滑,按歪了启动键。
A4纸立刻歪斜着卷进去,滚轴发出“咔啦咔啦”的咀嚼声,像某种饥饿的金属兽。
陈思雅弯腰去拽纸张,视线被迫压低,正对门口那副空担架。
担架的车轮上,挂着一只灰白色的石膏残片——少年手模,用来固定静脉的医用模具,如今被掰成两半。
石膏指骨部位空荡,缺了中指与无名指,断面露出毛刺,像被钝刀强行折断。
内侧,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潦草小字:
「别把我埋在城市,把我带回峡谷。」
字迹压得很重,马克笔的墨液沿石膏纹理渗开,边缘晕成模糊的色块。
陈思雅盯着那行字,喉咙忽然发紧,像有一颗滚烫的弹壳卡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头顶灯管又“滋啦”一声,火星落在她袖口,瞬间熄灭,只剩一点焦痕。
她抬头,灯管闪了半格,光线在走廊地面投下一道瞬时的裂缝,如同一只黯淡的眼睛。
打印机仍在空转,滚轴摩擦纸屑,发出干涩的啸叫。
陈思雅把歪斜的死亡证明一把抽出,捏成团,塞进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跑。
橡胶鞋底踏在废旧金属地板上,发出短促的“咚咚”回声。
楼梯间没有窗,只有安全灯,绿光贴在墙裙,照得台阶边缘发黏。
她一步跨三级,手抓住扶手,铁管冰凉,指节被冻得发白。
七层到一层,五十三级台阶,她数得清清楚楚。
推开防火门,夜风卷着血月的光涌进来,带着医院外垃圾站的酸腐味。
她冲向停车场,荒野佣兵的柴油重卡正亮着驻车灯,尾灯蒙着泥,车牌被灰糊得只剩“汉弗莱运输”几个字。
陈思雅喘到发不出声音,胸腔里像塞了碎玻璃,每次吸气都带刺痛。
她拉开副驾车门,把证件拍在仪表盘,声音干涩,带着颤音:
“玉石林山,现在走。”
司机转头,看见她白得发青的脸,没问第二句,直接踩下离合。
车门合拢,车厢里只剩柴油机的“哒哒”震动。
陈思雅把兜里的纸团掏出,展开,压平,折成四折,塞进内袋,贴着心口。
纸角仍带潮意,凉意透过衣料,一直渗到皮肤。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轮血月,眼睛干涩,却一滴泪也挤不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至少去看看,他到底,还能不能活过来。
然而,卡车油箱轰鸣,曲轴转了两圈,转速表陡降,仪表盘跳红:极低温,危险。
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瞬间冻成粉状冰屑,簌簌落在地面。
一柄冰蓝色长剑出现在车头,剑尖垂直刺进柏油路基,没入半尺,剑脊露出的部分刻满八字铭文:「霜刃不凋,鲛泪不枯」。
剑身寒气外涌,地面结出一圈透明冰壳,沿着轮胎花纹爬上车轱辘,橡胶发出脆裂声;冰层继续向内渗透,转眼没过挡泥板,逼向车门缝隙。
“停下!水思儿,我警告过你。”
声音从驾驶室左侧传来,不高,却压得空气发沉。
“别去找他!”
陈思雅后颈一紧,背脊瞬间贴到墙角,金属板壁的凉意透过棉布工作服直透肩胛。
锁骨下方那枚「青魇纹」立刻升温,皮肤下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铜钱,灼得她呼吸一顿。
她张口,声带却先一步干黏在一起,只发出短促气音。
林露珂站在车灯投出的白影里,没再逼近。
她右手松开剑柄,掌心向下,指背向外,慢慢蹲身;
动作像把折叠刀收回鞘,每一下都带霜响。
弯腰时,她低头掩唇,喉间闷咳一声,指缝渗出冰蓝色液体,混着血丝,落在地面发出清脆“叮”,滚成数颗小珠,表面即刻结壳。
那是下城区黑市一战的后遗症:她强行启动最强杀招「青魇·海棠花」,芯核内壁现出蛛网裂纹;
「心水·火种」沿血管来回撞击,所过之处温度骤降;
每次呼气,喉咙里都咳出血,混着细碎冰碴,落在掌心,晕开成一朵朵血色海棠花。
水心宫的红函比伤势先到——
羊皮封面,火漆印呈深水蓝色,拆封刀一划,纸页弹出的冷杉气味味瞬间盖过药味。
“任何人禁止离城,违者以叛族论。”
铅字压得很重,纸背凸出毛刺。
陈思雅抬眼,林露珂身后,水柳儿率三十名宫内秘卫站成四列,青灰斗篷垂到靴面,帽檐低压,只露出鼻尖与呼吸口;
三十道白气同步喷出,在零下十八度的夜里结成一片细霜,把出口封得严丝合缝。
水柳儿声音平板,像念值班表:“露珂、思雅,红函写得清楚,都别出城。”
林露珂没回头,目光穿过窗帘缝隙,路灯在冰雾里晕出直径不足一米的黄圈;
她想起烛影族遗迹里终年不灭的松脂火,想起地下暗河的水温——四度,触手有温度;
想起那个在同一水里泡过的人。
“玉石林山。”
她轻声念,舌尖被名字烫得发麻,随即补一句,“我会去,但不是现在,不是踩着命令。”
长剑“鲛人泪”入手,剑身冰蓝,映出她自己的瞳孔;
她把剑横放膝头,指尖敲剑脊,节奏一秒两击,冰屑沿刃口滑落,落在地板,积成一条细线。
陈思雅站在三步外,「青魇纹」温度再次升高,灼得锁骨内侧发疼;
她没再开口,只把兜里的死亡证明折得更小,纸角刺进掌心。
两人之间没有视线交流,却同时听见对方的心跳——
频率一致,都在担心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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