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知己
第201章 知己
苏雅在拖拉机厂小区里的人缘，应该比柳茹在机械厂的人缘好很多。
她一回来，周围的很多邻居都过来看她，而且手里多少还都带著点东西，有的拎著麦乳精，有些拎著一箱牛奶，还有带著一兜子苹果，还有些会扔下二十块钱。
陈家出事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没有来的，顶多就是对门张老头惦记自己的房子。
这跟柳茹的性格有关系，她是上过大学的新时代女知识分子，看不起别人是正常的。
苏雅就不一样，她坐在客厅里，对任何人都笑语盈盈，说话落落大方，很有耐心。
眼看家里来了这么多人，陈北又不想露面，只好躲到了顾奈的闺房。
说是闺房，其实卫生还不如自己和陈东的房间。
被子也不叠，随意地窝著，床单上全是褶皱。
学习桌上看不到任何学习的资料，摆放著一叠纸，上面记录著密密麻麻的商品信息。
地上有一只粉色的袜子，看颜色应该是穿过的，窝成了一团，顾奈以为陈北没有注意，一脚就踢到了床底下。
木头椅子靠背上还搭著一堆衣服，有一件小领口的上面还带著晾衣架。
顾奈赶紧抱起来，一股脑地塞进了衣橱里。
一件小衣服从中飘然掉落，被陈北一把抓进手里。
嗯，是一件很朴素的白色小背心，上面带著碎花图案，纯棉材质，下方有一条比较宽的松紧带。
陈北见过，这种小背心是替代胸罩的，夏天的时候，陈南就穿著这样的小背心在家里随便走。
女孩子还没有发育起来的时候，穿著这种小背心正合适。
顾奈这身材实在是没有戴那东西的必要，穿这个刚刚好。
他刚摩挲了一下材质，就被对方一把夺走。
「流氓。」
陈北看了对方一眼，心想，我还没闻呢。
「要不是我替你接住，衣服就掉到地上去了，你还要重新洗。不感谢我，还骂我。」
陈北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看著顾奈到处忙碌著收拾东西。
先把衣服收了，又把地上散落的几张纸扔到垃圾篓里，最后跑到床前去叠被。
却没想到，一抖擞，又在被窝里抖搂出了两条内裤。
一粉一白，白色的带著草莓图案，粉色的是纯色，只有一圈的小花边。
不用猜，陈北就知道顾奈有裸睡的习惯，他有些时候睡醒了之后，同样会找不到内裤，只好让陈东去给自己拿一条新的。
然后柳茹收拾被褥晾晒的时候，也经常会抖出来。
顾奈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通红，飞快地回头看了眼，发现陈北正低著头在看桌子上的纸张，她迅速将两条内裤塞到了被褥下方。
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跑到墙上挂著的镜子面前，照了照，拢了拢头发。
「那个......老师通知你了么，下周三回学校拍毕业照和班级留念。」
陈北问道：「班主任通知的？」
「对啊！」
「老钟怎么没通知我？这主任他是不想当了。」
陈北稍微一琢磨，猜想对方估计是害怕自己回去显摆被江南大学提前录取这件事，影响了他们的心态。
可你不让我回去参加拍照留念，同学们拿著没有老子的班级合照，还怎么吹牛逼？
「当年，我跟首富是同班同学，他就坐在我前面。以前我们关系最好了！」
别人问道，「那你的毕业照拿出来我看看，首富长什么样？」
同学们拿不出证据，还不哑口无言？
到时候就该埋怨你了！
「呵呵，肯定是你人缘不好。」
「我还懒得照呢，我等到以后照大学毕业照。」
「你还要去参加高考？」
「你不知道么，我已经被江南大学提前录取了，现在是一名江南大学的新生。」
顾奈看著他，有些无语道：「你就没跟我说过，我咋知道。」
「哦，现在你知道了。」
「切，有什么好显摆的，现在让我去上大学，我都不愿意去上。学历有啥用，浪费四年的时间，我要少挣多少钱啊。」
陈北说道：「其实我就是挂个名，也没时间去上课，等到四年后，直接拿毕业证就行。」
顾奈愣了愣，生气道：「跑我家来显摆了是吧，你不会是花钱买的吧？」
「呵呵，要是花钱买毕业证，那就俗了，我是凭著才能让江南大学破格录取的。」
两人聊了一会，话题就聊到了面前的一叠纸上，这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一些商品信息，陈北望了一眼，就感觉有些眼花。
「计算机你会用么？」
「我会打字，咱们上学的时候不都去微机室学习过？」
「嗯，从这个月的营业额中，拿出一部分钱来，买一台电脑。以后这些信息，都用电脑的办公软体处理，还能方便一些。」
顾奈诧异道：「这么好？一台电脑可是要一万多块。」
陈北拿著文件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我什么时候小气过，只要是该花的钱，就一定要花。不过，你去买的时候多比较两家，别让人给骗了，电脑里面的水很深。」
「你就放心吧，我就不信还有人能骗了我。」
「不过，来你家串门的这些人什么时候走，不会还要留下来吃饭吧？」
「当然不会，我们刚从医院回来，他们就算是再不懂事，也不会留下来吃饭。哦，我不是说你啊，你可以留下来吃饭。」
陈北笑道：「没想到苏阿姨的人缘还挺好。」
「嗯，我妈是医生嘛，家里就喜欢被备下点头疼脑热的药，周围的邻居们有个小问题，都喜欢先让她来瞧瞧，有些药很便宜的，我妈就直接给他们开了，也不用他们去诊所。所以，一来二去，我妈的人缘就变得非常好了。」
陈北眉头皱了皱，说道：「你妈的胆子也真大，就不怕出点什么事么？这要是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可就是非法行医，你妈是要负责任的。」
「我妈有证的，她是个外科医生，还有动手术的权利呢。」
「那不一样，只有在执业场所才有权利行医，不在执业场所是没有这个权利的。」
顾奈摇摇头，「没听过，你这理论虽然奇怪，听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那你好好劝劝我妈，以后让她别在家里给人看病了，你是不知道，有些人得了流行性感冒，也要来我家，害的我都被传染过好几次。」
「你妈挣钱么？」
「不挣钱！」
「那她图啥？」
「不知道，脑袋有水呗。」
「行，等会我跟你妈说说，让她先治疗一下自己脑袋里面的水。」
顾奈张牙舞爪地朝著他扑过来，然后被他摁住了头。
两人在屋里打闹片刻，就听到外面的人陆续离开。
苏雅猛地推开房门，发现两人趴在学习桌上，看著一张张纸，衣服都整整齐齐。
「陈总留在家里吃饭吧，你顾叔出去买菜了。能喝酒么，让他陪你喝点。」
「阿姨，不用太麻烦，我车上有酒，我去拿两瓶上来。」
顾奈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雅拽住对方，说道：「你把家里卫生打扫打扫，家里这么脏，你们爷俩平时是怎么凑合的。」
「哦。」
等陈北下楼之后，苏雅才说道：「你忘记我跟你说的什么了？」
顾奈摇著脑袋说道：「妈，你跟我说过什么？」
「你跟人家不合适，别往前凑。」
「妈，我们俩就是同学，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您这话说的太武断了。」
「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觉得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妈会不知道？从小到大，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你都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去，为什么偏偏这个陈总，你就要往前凑呢？」
「我哪有，我们这明明是正常的同学交往。」
「别骗妈了，他不适合你，你就不要走得太近。上次你爸和你去参加那个公司仪式时，不是也见过他的女朋友，听说很漂亮很漂亮，你好几个绑在一起都顶不上人家。」
「哎呀，我爸可真讨厌，什么话都跟你汇报。」
「奈奈，人生还很长，要想找另一半，就要找一个对你真心真意，心里不会装著别的女人的，这种有钱人，女人对他们来说都是附属品，喜欢你的时候喜欢到骨子里，一旦变心了，就会毫不留情一脚踢开，你哭都没地方哭。」
顾奈捂著耳朵，说道：「我不听，我不听，以后我也会很有钱，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主。」
「那就等你有钱了再说。」
因为要不定时去东江县的工地，每次去方汉山都会流著哈喇子，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要三四十年的陈酿老酒。
陈北本想给他送过两坛去，让他一次喝个够，结果被林红缨阻止了。
说是不能一次给太多，要不然他喝起来没个数。
于是陈北便用纯净水瓶子，装了一些，放在车里，每次去的时候，给他一瓶解解馋。
这种纯净水瓶，还是去年娃哈哈推出的王力宏代言款，谁能想到这款水，会一直火爆20年，经久不衰。
陈北拿了两瓶，往回走的时候，没想到却碰到了黄莺。
对方一边磕著瓜子，一边扭腰摆臀地从小区外面走进来。
见到陈北，立刻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的，便要往回走。
「站住。」
「陈总，您怎么在这里？」对方脸上堆起笑容，小跑过来。
陈北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问道：「下班了么？」
「没有。」黄莺瞬间低头含胸，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
「你身为一个管理者，也是公司制度的监督者和执行者，要是你带头违反规定，你说别人会不会服你，会不会跟著违反制度？」
「陈总，我错了，我以后保证不会再犯了。
「嗯，这次就当我没看见，这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自己扣五十......五块钱吧。」
「谢谢陈总，谢谢陈总。」
「现在的瓜子还能吃？没返潮？」
「能吃，陈总您尝尝。」
黄莺立刻把瓜子放在陈北面前，打开，让他品尝。
陈北抓了一把，尝了下，说道：「行，这袋瓜子给我，多少钱？」
「不值什么钱，您拿著吃就行。」
「我缺这点钱么？你看不起谁呢！」
陈北往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叠钱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了过去。
「拿著，一码归一码，扣你的钱是你应当的，这是卖瓜子的钱，多了的就算是我给你的跑腿钱。」
「谢谢陈总。」
「这几天，回春堂那边有没有派人过来教你考核怎么做？」
「教了，还给我留下了两张表。我只需要按著表给他们打分就行。」
「嗯，苏院长已经出院了，这几天就回去上任，接下来估计要对整个医院进行整顿，到时候你配合她就行了。你们这个后勤部，再招聘两个人，最低要求中专高中学历，最好是男生，能干一些搬搬抬抬的工作。」
「以后各科室是盈利部门，后勤部不盈利，就为其他科室做好服务。」
「是。」
「好了，你回去吧。」
黄莺点点头，就朝著小区外走去。
陈北又说道：「既然今天都扣了你钱了，就不用回去了。你家住在那栋楼？」
「我家在小区西面，9号楼3单元301。
「我就随便问问，回去吧。」
看著对方的背影，陈北暗暗摇头，这医院的人都散漫惯了，恐怕苏雅要花一些功夫来整顿纪律。
她以前管理过医院，而且还把医院办的蒸蒸日上，应该有两把刷子吧？
午饭是苏雅做的，口味比较清淡，但却是正宗的江南风味。
两人聊了一下医院的发展，陈北起了一个头，苏雅就开始侃侃而谈。
「十几年前，红星医院被评为二甲医院的时候，跟区县级医院比起来，虽然规模小了一些，但是设备条件和医术水平上完全不落下风，甚至有些科室能够比得上三甲医院。」
「但现在过去这么久了，别人都在进步，我们却停滞不前，就算是县区级医院也都纷纷起了高楼，盖起了十几层的住院部，很多科室纷纷贷款引进一些国外的先进仪器，我们早就没法比了。」
苏雅继续说道：「现在我们要想追赶，说实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我们只能通过另辟蹊径，做出几个有特色的科室，吸引一部分的患者过来就医。」
陈北问道：「专科医院么？」
「也不算是专科，要先以某个科室为突破点进行宣传。」
「苏阿姨，您心里既然有了想法，还请直接说就行。」
「以前红星医院的外科是我撑著，但医生的黄金年龄就是那么十几年，我现在的手肯定是做不了太过精巧的手术，但做个剖宫产手术肯定是没问题的。陈总，我想先在医院主推一个妇产科。」
陈北点点头，「当然可以，这是您的专业。」
「但我还有点想法，就是想把这个医院做成中西医结合的医院。既然我们拼设备拼技术拼不过人家，那我们就不拼。我们可以从全国各地挖一批非常厉害的中医过来坐诊，跟他们拼中医。」
苏雅点点头，「您说的这倒也是一大特色，但医院评定都有一套专门的标准，如果科室不全，恐怕连参加评选的资格也没有。」
「评选不是最重要的，还是要以能真正做点实事，以救死扶伤为主要宗旨。」
苏雅听到这话，不由地直起了身子，这话让她想到了自己的老师。
想到了自己刚毕业走上工作岗位时的初心。
想到了曾经见过的一些丑陋的东西。
她原本以为陈北想要办这家医院，其中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盈利，其次是为了名声，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以做点实事，救死扶伤为主要宗旨。
这就不能不让她感慨了，对方真的只有十八岁，跟自己女儿同龄？
但看对方现在神态自然，又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看著对方真诚的样子，她不由地安心了许多，因为答应对方当这个院长，她最担心的就是，陈北为了医院的利润，会不择手段地欺瞒患者，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担心这点。
陈北继续说道：「苏阿姨，我是个生意人。但从生意人的角度看医院、医生和病人这三者的关系，它是完全背离了市场规则的，是一种完全扭曲的市场关系。我想要建一所不一样的医院，苏阿姨，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苏雅安静地想了一会，才沉声说道，「我就按照我的理解说一下，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
「首先从患者的角度来看，他们生病了，到医院来求医，所获悉的病情就是从医生口中说出的寥寥数语，而且其中还掺杂了大量的专业名词，遇到个耐心的医生或许会帮著解释一下，遇到个脾气暴的，或许患者看完病到吃药打针都是一头雾水且整个过程都处于被动、无知的状态，买家和卖方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性。」
「现在很多商场都挂著一道横幅，叫客户是上帝，在这里似乎翻了过来，医生掌握著专业知识，为患者服务的同时，且掌握著绝对的决策权，当这个决策权在遇到利益，比如按照销售业绩来计算提成时，就很可能会造成过度医疗。
「所以，陈总是想建立一个，透明公正，且以客户为绝对中心的医院，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
陈北有些激动，这还是第一个人能准确地把握住了他的心思。
他却忘记了，苏雅既是一个医生，又是一个患者，从业很多年，同时又求医很多年，对这个问题本身就有著深刻的认知和思考，所以才能一语中的。
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谈到激动时，四只手不自觉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两人都有一股知己的感觉。
只是，他们忽略了旁边的两人。
顾奈一脸震惊，嘴巴微微张著。
顾父则是一脸黑线，眉头紧紧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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