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恃道狂悖,乱臣贼子
第391章 恃道狂悖,乱臣贼子
「懿旨已宣,总督不接驾、不面禀,无视君臣纲常,也配执掌新生【礼】道?」
「大学士误会了。」
闭门的殿内,周延儒不疾不徐道:「本座所修,非公羊高所传之仪,非郑康成所注之容,亦非《周礼》所载乃天地序位,万物等差!」
毕自严冷冷开口:「不必这般玄妙。」
「说到底不过是将人分作三六九等,上者恒上,下者恒下,以【礼】之名行【奴】役之实!」
殿中传来几声低笑,周延儒以「果然被轻易看穿了」的坦然道:「自夏商立邦,分封诸侯,人分君臣、家分主仆————渊源流于我族骨血。」
「普天之下,无人不渴求奴役他人,掌旁人命运————或依附强者,换取庇护安生。」
「本座不过将世人执念提炼,凝作道途,何错之有?」
毕自严目光如刀:「好一个主从之道。我倒要问你:皇后一国之母,陛下之正妻。照你高论,为何不接旨从主?」
大门开。
殿内檀香氤氲。
周延儒盘膝坐于白玉法台,练气初期的磅礴气息若隐若现,一双眸子淡漠望向门外二人,不卑不亢开口作答:「我的主子,唯有仙帝。其余人,即便中宫皇后,也不过同朝辅政者,算不上本官之主。」
毕自严怒火骤起:「陛下与皇后乃是结发夫妻,一体同心。数十年间,天下大政均由娘娘圣断,你怎敢出言分疏?」
周延儒微微摇头,唇角浮起浅淡嘲讽:「皇后如今不过胎息修为,陛下却是筑基仙帝!云泥之别,何德何能与仙帝一体不分?」
毕自严攥紧皇后懿旨卷轴,正要引大明祖制、朝堂纲常逐条辩驳,周延儒抬手打断道:「毕自严,你我同入朝堂,周旋博弈数十载————本座隐忍至今,不如趁此机会,让你亲身一试本官初成的【礼】道法术!」
王夫之挡在毕自严身前,胸中正气激荡:「周总督,毕大人乃内阁辅臣,执掌中枢机务,你区区一方域外总督,眼里还有大明法度吗!」
周延儒垂眸轻笑,周身灵光骤然暴涨,眉心浮现方才天穹巨型礼瞳的缩影。
练气威压朝外漫涌,宫殿梁柱一时震颤不止:「内阁又如何?困守胎息,无半分开宗立道之功绩,何来资格拿朝堂官阶压上修?」
周延儒眉心之瞳转动,冷冷地注视毕自严。
不过瞬息,毕自严心神失守,不受控制地生出浓烈臣服之意。
「跪下!」
「老夫————宁可死————」
说是这么说,毕自严险些当场屈膝,顶礼膜拜。
就在毕自严神智濒临失守之际,天际忽然飘来细碎虚幻铃音。
毕自严浑身一震,灵台骤然清明。
是首辅孙承宗的【潮月铃】。
紧接著,中气充沛的通报,响彻德里上空:「大明仙后谕:凤驾西巡,遍历南亚,巡察四方、万民生业!德里官吏、修士、藩土百姓,悉当恭肃静候,谨守秩序,毋得喧哗紊乱。」
王夫之连忙上前,双臂搀扶身形虚软的毕自严,又对白玉法台上的周延儒道:「别忘了,你始终是大明的臣子。」
周延儒眉间法瞳缓缓转动,目送两位同僚离去。
魏藻德站在殿门旁,面色青白交加,看看渐行渐远的毕自严与王夫之,嘴唇翕动数次,硬著头皮开口:「大人,皇后銮驾已入国都,群臣皆至————您当真不去迎?」
周延儒淡淡道:「你自去便是。」
魏藻德是周延儒的直属下官,因及时投靠才成为嫡系。
按理说,他应当毫无保留地站在周延儒这边。
可此番来的不是旁人,是皇后!
得罪周延儒,顶多是多年的经营不保。
触犯皇后,往重了说是大不敬,往轻了说也是在仙后面前挂上了号。
魏藻德权衡再三,选择朝殿内的周延儒躬身一礼。
「哼。」
魏藻德假装不闻,冷汗涔涔地退出大殿,召集驻守在德里皇宫的大明信道修士列队。
之后,一行人整肃仪表,朝宫门方向快步迎去。
没过多久,四面八方的天际传来礼乐之声。
前奏是印度寺庙里的西塔琴与塔布拉鼓,很快渐变为纯正的中华传统古乐。
编钟浑厚,玉磬清越,笙箫和鸣,琴瑟交奏。
恢弘悠扬的雅乐,如春风拂过恒河平原,将整座德里城笼罩在一派庄严华美的声浪之中。
那些刚刚还在为种姓轮换,大打出手的婆罗门、刹帝利贵族与底层贱民平民,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但见他们集体仰头,满怀渴望地观望毕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两千名大明修士分列两队,自城墙鱼贯飘入。
大部官修身著色泽不一的仙朝官袍,最前者腰悬符箓,脚踩灵光。
队伍中央,六十四名大内修士,簇拥著一座云雾托举的銮驾,顺德里主城长街缓缓飘过。
帷幔低垂,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端庄身影。
贵族与平民们纷纷俯首跪拜,将额头贴在还留著打斗痕迹的石板地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大部分念的是印度教神只的名号,仅少数与汉人有来往的印度商人,念的是真武大帝的尊讳。
纯正的贱民则浑身发抖,什么也念不出来,只觉得云上的身影全为天神下凡,多看一眼双目就得灼瞎。
云气收拢散开。
周玉凤一身月白绣凤仙后常服,轻扶曹化淳伸出的鎏金扶手,缓步自浮空圣辇踏出。
足下灵丝轻绕,落地不染半分尘埃。
莫卧儿国王率领王族、完成轮换的婆罗门祭司跪伏在地,以北印度最隆重的藩属朝拜大礼,对著云辇叩首。
周玉凤目光淡淡,扫过一众藩人。
文武藩臣、驻道修士分列两侧,独不见印度总督周延儒身影。
周玉凤随即侧首,同孙承宗对视。
孙承宗鬓边白发被西风微吹,一声绵长叹息压在喉间。
毕自严、王夫折返,已将周延儒恃练气威压顶撞、拒接懿旨尽数禀报。
虽已有做心理准备,此刻果不见周延儒迎驾,仍觉意外。
周玉凤神色沉静平淡,不多瞧伏身的莫卧儿君臣一眼,径直抬步踏上红堡正中御道。
行至仿造大明修建的太和殿。
周延儒立于丹陛,似乎等了片刻。
见皇后抵达,仅仅颔首欠身,未行叩拜大礼,礼数简薄到近乎无礼。
高起潜的尖利嗓音立刻炸响:「周延儒!你好大的仙威!皇后娘娘圣驾亲临,你区区一个总督竟敢不跪!咱家看你是破境破昏了头!」
一番呵斥骂得又快又急,以至高起潜额角沁出细汗。
但他必须骂。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周延儒曾有过不浅的交情。
此刻若不抢在最前面痛骂周延儒,等娘娘动怒之后,清算旧帐的人第一个就会找上他。
骂得越狠,与周延儒划清界限的态度就越鲜明。
周延儒全然看穿高起潜的自保算计,目光平静落在周玉凤身上:「路途遥远。娘娘一路辛苦。」
周玉凤与周延儒之间隔著十几步的距离,身后是孙承宗、毕自严、王夫之、曹化淳、
李若琏等一众随行重臣与内侍。
「既知辛苦,为何拦在本宫面前,不让入殿?」
「臣是为了娘娘好。」
周玉凤笑了一声。
「以下犯上,是为本宫好?」
周延儒直视周玉凤,问道:「娘娘此行,所为何来?」
「泰西会晤。」
「那臣更要拦了。」
周延儒语气变得极为认真:「据臣近两月收集的情报,号耶稣者,实力至少在练气境界————娘娘不过胎息,带著一众下修前往,非但不能扬大明仙威,反倒会落得颜面尽失。」
「娘娘倘若受轻,丢的不是娘娘的脸,是陛下的脸。」
「故臣斗胆,拒接懿旨,求娘娘凤驾回銮。」
「伪神之子是否轻视,暂且不知。但周总督的意思,本宫听得清清楚楚。」
周玉凤面上终于浮起一丝怒意:「本宫去不得,你去得?」
「正是!」
周延儒微微低头,姿态看似恭谨了些:「臣身为印度总督,驻地与埃及咫尺相邻。由臣代为出面,代表大明会晤泰西夷首,最为合适。」
他抬起眼:「也能让主子————仙帝陛下省心。
「」
周玉凤冷声道:「你何德何能,代表大明?」
周延儒答道:「大道争锋,修为高者自当为尊,自当代言。臣已是练气,由臣代娘娘出面,泰西方知敬畏。」
周玉凤盯著他道:「只怕周爱卿还有其他要教本宫。」
「有————但不应当众。臣今日言行,只为顾及娘娘颜面。」
「乱臣贼子,一派胡言。」
周玉凤寒声道:「还有何话,索性全部说开。本宫倒要听个明白。」
周延儒缄口不言。
「怎么?」
高起潜立刻从旁冷笑:「方才不是很有底气么?这会儿不敢了?」
周延儒瞥了高起潜两眼,撤去恭敬姿态,与周玉凤对视:「臣斗胆。请娘娘自今日起,褪去「仙后」之称,此后只可称皇后!」
此言一出,无论紧随皇后的钱龙锡、曹化淳、李若琏,还是后方群修,齐齐哗然,发出无数斥责之声:「周延儒大逆不道!」
「竟敢妄议中宫尊号,形同谋逆!」
「仙后乃是仙帝原配正妻,天定尊号,岂是你一介域外总督能随意置喙!」
「胆大妄为,目无君后,今日不能轻饶!」
周延儒不为所动,自顾自地道:「筑基仙帝,伟力通天。胎息配之,犹如瓦缶与黄钟同悬,萤火与日月同辉。」
「虽非娘娘之过,然强顶「仙后」尊号,无异于折损仙帝威仪气象。」
「为陛下著想,娘娘恪当守本分,舍弃尊号,莫要逾越分寸,插手域外会晤。」
话音未落,练气的磅礴威压彻底铺开。
靠近丹陛的近百名大明修士,均被压得气血紊乱,左右摇晃,无厉声斥责的精力。
就连孙承宗也不得不暗暗运转灵力,催动【潮月铃】,才没有在这股威压面前失态。
早知周延儒狼子野心,该让建斗同行————」建斗是卢象升的字。
周玉凤面对威压,凤袍灵纹自动运转,稳稳抵住。
看似怒意极盛,心底却生出浓重疑虑。
不对。」
周延儒绝不是蠢货。
她认识的周延儒,是一个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而不倒的人,能在半步练气的尴尬境界苦熬多年而不崩的人。
怎么可能因为突破练气,就狂妄到顶撞自己?
且身为皇后,自己携有夫君赐予的多件灵器与符箓,足以制衡五名练气初期联手。
这些底牌,周延儒纵不知全貌,也绝不至于毫无估算。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周延儒今日这番话————这番做派,并非真心。
难道————
他在演戏?
理论上,周延儒若有要事相告,大可通过密信传递,暗语交流。
但周延儒偏偏选了最极端且不留余地的方式,刻意制造一场所有人看得见的君臣决裂。
为什么?」
周玉凤尚在思忖,又听周延儒奏道:「娘娘,回京吧!与伪神会晤自有臣与礼部!」
周玉凤面上保持怒意,心如冰水泼过,一片清明。
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某个暗中注视此间的存在相信,大明高修与皇后之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那个存在是谁?
答案几乎不需要猜测。
泰西————行尘的假耶稣————伪神之子。」
周玉凤顿觉彻骨之寒。
假耶稣的道行,高明到大内修士也无法察觉!
周延儒不知怎样安全上奏,只能用自污其身的做法,把情报藏在忤逆言行中。
此时此刻,周玉凤与周延儒的视线再度相撞。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间,她确信:
没错,周延儒在警告我。」
伪神之子的实力,远超众修所想!
除警告之外,大明君臣当众分裂的戏码,兴许还能迷惑伪神之子的判断,让其放松警惕————
既然如此,她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尔等退下。」
周玉凤翻手,袖内滑出一柄莹白如月的尖锥:「周延儒恃道狂悖,本宫今日,要亲自教训这名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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