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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羔羊与牧者


第294章  羔羊与牧者

    白道倾角,是月球绕地球运行的白道面,与地球绕太阳公转的黄道面之间的夹角。

    在太虚尚未开辟的前提下,唯《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能借【太阴】星象之力,将现实存在封印于白道倾角中。

    伶人推断爱徒若离开此界,必前往辰星。

    只因此界辰星虽与前世同名,但体量不同,意象天差地别。

    爱徒若想求金顺利,必须提前数百年前往水星,对那颗荒芜星球进行从内到外的改造,才能满足创生果位的条件。

    思绪至此。

    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之下,伶人缓缓起身,心底仍存疑惑:

    为何是太阴?

    前世的爱徒,明明走的是煌煌【太阳】。

    这一世,为何会是【太阴信】————

    脚步自教堂外传来。

    很快,年过七旬的教皇英诺森十世,推开沉重的橡木门,走到主祭坛前三步处,俯身触地:「我主。」

    伶人平和地说:「你是教廷之首,不必向我行礼。」

    英诺森十世仍旧俯首,语气虔诚:「您是上帝之子,替天父看护世间群羊。我不过一介凡俗之躯,蒙您亲自拣选,方得暂摄教务。倘若连这最基本的礼数都敢僭越,死后如何面对诸圣?」

    伶人不置可否,问:「他们都到了吗?」

    英诺森十世收敛神色,以最标准的事务性语气回禀:「已在大公厅等候多时。」

    大公厅,位于圣彼得大教堂东翼,是教廷接待世俗君主、举行非正式会晤的专用场所。

    与主殿的恢弘壮丽不同,大公厅四壁悬挂拉斐尔弟子绘制的使徒行传壁画,穹顶饰以金箔镶嵌的百合纹样,正中摆放一张可容二十人的长桌,铺著暗红色的天鹅绒桌布。

    此刻,站在长桌左侧的,是奥利弗·克伦威尔。

    五十四岁的英格兰的护国公,穿著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呢绒外套,没有绶带,没有勋章,眉间刀锋般的竖痕与嘴唇同时紧抿,心里想著:

    我应该尽快回伦敦。」

    英荷战争打了整整一年,荷兰海军在特罗姆普的率领下顽强抵抗。

    上周,他的海军虽险胜敌方,却折损了两艘旗舰。

    议会已在私下议论军费的缺口,伦巴德街的商人们—那些从宗教改革中发了战争财的清教徒一更加不肯松口放贷。

    爱尔兰的叛军在康诺特省重新集结,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提醒他的每一口胜利,随时都会吐出来。

    然而此刻,身为英格兰护国公的他,却站在罗马的教廷厅堂里。

    只因「上帝之子」的召见,胜过一切政务。

    坐在克伦威尔对面的,是法兰西首相儒勒·马扎然。

    这位五十一岁的义大利裔红衣主教,并非国王,却握有国王的权力。

    投石党运动彻底平息,法兰西的伤口仍在淌血。

    持续十八年的对西班牙战争耗空了国库,马扎然不得不向贵族借债,向法官征税,再用法官的税去还旧债。

    背后阻力可想而知,每一步都可能引发新的叛乱。

    值得庆幸的是,投靠西班牙的叛徒一大孔代亲王在战场上虽是劲敌,但腓力四世的国库比法兰西更空虚。

    马扎然不想来罗马,现在与腓力四世握手言和还太早。

    但他没有选择。

    当行走尘世的耶稣,在圣彼得广场让断腿的乞丐站立,让瞎眼的修女认出第一道光,让哑巴唱出完整的《光荣颂》

    马扎然立刻拜服。

    所以他不仅亲自前来,还将年幼的路易十四也带了来。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正站在他身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低著头,一只手牵著马扎然的衣袖,有些畏惧眼下的场合。

    任何一个不认识他的人看到这副模样,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被教父带出来见世面的腼腆少年。

    「陛下不必紧张。记住,您在这里看见的一切,都将帮助您在未来统治法兰西。」

    少年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藏在大衣袖中的手,反复揉捏的拇指,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国王的权力,究竟来自谁?

    法兰西的贵族?

    巴黎的高等法院?

    不。

    波旁王朝的权力,来自上帝。

    如果他能得到大人的支持,哪怕只是一句公开的祝福,大孔代的叛军就会失去一切道义上的借口,西班牙会被孤立在庇里牛斯山以南,法兰西的贵族再也不敢提起「投石党」————

    路易十四继续捏著拇指,看向长桌右侧的荷兰省大议长,约翰·德·维特。

    与其他几位精心修饰的仪容相比,德·维特看起来更像走错房间的商人。

    作为被议会选举出来的大议长,他的权力来自商人的信任,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数字。

    早些年还来自东印度公司船队带回的香料与丝绸,自从欧罗巴全面封锁,这部分权力便丧失掉了。

    总之,第一次英荷战争仍在继续,德·维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克伦威尔。

    但教皇英诺森十世给他写了亲笔信一「主在召唤你。

    好吧,那就让他看看,这个崭新的罗马教廷有没有崭新的生意可做。

    在场的第五人,便是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

    四十八岁的他小克伦威尔六岁,看起来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老。

    眼袋下垂,法令纹深深嵌入面颊,眉毛比老人更白。

    马扎然,你个老狐狸————

    居然从北线调来蒂雷纳,从加泰隆尼亚方向发动反攻,兵锋直逼巴塞隆纳。

    曾经无敌的西班牙大方阵,已有三支主力部队被蒂雷纳逐个击破。

    早些时候,他还能依靠从新大陆运来的白银,维持作战。

    直到两年前,神之国的修士强占新大陆,建立名为「宗门」的国家,使西班牙彻底失去白花花的银锭。

    国库见底,葡萄牙的独立已成定局;

    那不勒斯爆发了三场粮食骚乱,总督来信说,马德里再不增拨军费和粮食,明年春天城市便守不住了。

    所以,腓力四世此来罗马,只想肯求教廷出面做和事佬,给西班牙一场体面的失败。

    只是,他曾反对过教会。

    三十年战争期间,为拉拢德意志的新教诸侯共抗法兰西,他默许西班牙的外交官与瑞典人暗中接触,对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新教联盟保持中立。

    教皇英诺森十世,会不会在耶稣面前告他一状?

    腓力四世越想越不安,想要找一块帕子。

    可他没有在袖袋里放手帕,只能徒手抹了下额角的汗珠。

    荷兰大议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含蓄的嘲讽:「陛下看上去有些不适,需要我为您唤侍从吗?」

    腓力四世冷冷地扫了德·维特一眼,正要开骂,克伦威尔打断说:「这里是教廷,不是凡尔赛,收起你们的唇舌。」

    恰好此时,门外响起教廷侍从的宣告。

    「耶稣基督降世,上帝独生子,世人救主」

    「驾临。」

    橡木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首先走进来的是教皇英诺森十世。

    戴著三重冠冕,微微侧身,以引路人的姿态退至门旁。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素白的亚麻长袍,赤足,长发从正中分开。

    与世俗印象中,描绘基督的画作、雕刻、彩窗上的形象完全一致。

    西班牙国王从不在人前屈膝,即便面对教皇也只是单膝点地。

    此刻,他却俯低身躯,额头贴上地板。

    接著是德·维特。

    然后是克伦威尔、马扎然,与戴著金色鸢尾花纹的法兰西少年国王。

    伶人从左到右,依次扫过五人的姿态,轻声道:「圣灵降临时,你们在场,我也在场,同被一位天父所护佑。今后,无需多礼。」

    伶人走向长桌中央那张一直空著的高背椅。

    马扎然轻拂衣摆,从容地走到伶人左侧,路易十四紧随其后。

    德·维特选的是右侧第二把椅子,右手边留出一个空位给克伦威尔。

    腓力四世不敢完全坐下,只占椅面前四分之一。

    伶人问:「近来好吗?」

    打破沉默的是路易十四。

    少年抬起清澈的眼睛,认真问道:「神圣的父亲,法兰西、英格兰、西班牙、荷兰————到处都在打仗,死了很多人。」

    「《圣经》说,你们要彼此相爱。」

    「可是,如果对面地敌人要打我,我也要爱他吗?」

    马扎然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脸。

    伶人看著这个少年:「你叫什么?」

    「法兰西与纳瓦拉国王,但在您面前,我只是路易。」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告诉我,世上为何会有战争?」

    厅中寂静了数息。

    腓力四世下意识地望向教皇,却见英诺森十世退至伶人身后,眼帘低垂,不打算介入这场问话。

    英格兰护国公克伦威尔的拉丁语,带著浓重的剑桥口音说:「因为我们生来有罪。」

    「亚当堕落后,人的本性是贪婪、骄傲、嗜血。」

    「该隐杀亚伯,不是因为缺乏羊群,而是因为嫉妒。」

    「我打爱尔兰,打苏格兰,打荷兰—一不是因为我想打,而是因为若不先发制人,他们便要来打我。」

    伶人转向克伦威尔对面的西班牙国王:「陛下。」

    腓力四世一个激灵抬起头,像是在课堂上突然被教师点名的学童。

    好在他应变能力不错,迅速组织语言:「冕下,我继承的是一个横跨四海的帝国,每一处都需要驻军,每一处都需要金银,每一处都有敌人觊觎。」

    「法兰西想要佛兰德斯,荷兰想要出海口,英格兰想要我们的航线,奥斯曼想要地中海。」

    腓力四世语速渐渐加快:「我的曾祖父腓力二世留下四千万杜卡特的国债,父亲腓力三世又添了两千万。」

    「我登基时,葡萄牙反叛,加泰隆尼亚反叛,那不勒斯饿殍遍野。」

    「我难道不想让民众休息吗?」

    「现实是,西班牙无路可退,只能走向战争。」

    德·维特微微偏头,表情始终克制:「请容我从另一个角度作答。」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不松不紧地相扣,像一位陈述贸易方案的商会理事:「在陛下们看来,战争或许关乎荣誉、信仰与疆土。」

    「但在荷兰人眼中,战争是公平。」

    「第一次英荷战争打到第十个月,东印度公司的股价缩水了四成。」

    「波罗的海的木材船因为海峡封锁进不了鹿特丹港,造船厂停工,工人失业,市政府还要加征战争税。」

    「我们被西班牙统治了一百多年,交了数不清的税,供养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国王,他的远方的战争。」

    「直到我们不能再忍,奋起抗争。」

    马扎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从袖中抽出条雪白的亚麻手帕,在腓力四世眼前抖了抖:「几位说了很多,我只补充一句——

    —」

    他的拉丁语比克伦威尔优雅,比腓力四世流利,比德·维特从容:「哈布斯堡家族用婚姻和血缘,编织了一张包围法兰西的网。」

    「先王路易十三参战,不为土地,只为让法兰西从围困中挣脱。」

    「如果是正义对抗邪恶,那么,战争便不与罪孽等同。」

    长桌上的蜡烛燃过三分之二。

    伶人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是立场,不是理由。」

    「战争真正的根源」

    「是匮乏。」

    伶人指向腓力四世:「西班牙的战争,来自物质的匮乏。」

    「荷兰同样如此。你们不缺金银,不缺船队,但你们缺土地,缺港口,缺一条不被英格兰封锁的航线。」

    「英格兰的战争,出于权力的匮乏。护国公将军推翻了一个国王,处决了一个国王,但君权不会随查理一世的头颅落地。权力的合法性来源,需要向外开战,用胜利来填补空荡的王座。」

    克伦威尔嘴角抽动。

    「法兰西的战争,二者兼备。」

    「对西班牙是为争夺欧洲霸。投石党叛乱此起彼伏,则是贵族要分国王的权,法官要分枢密院的权,教区要分主教的权。」

    「与此同时,连续十八年的战争耗尽国库,百姓吃不起面包,士兵领不到军饷,造成物质匮乏的战争。」

    「所以,每一场战争,剥开信仰的、荣誉的、正义的外壳,里面都是相同的。」

    「物质不够,便会争夺。权力不够,便会倾轧。」

    死寂之后。

    德·维特轻轻重复「匮乏」这个词,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腓力四世却像放下沉重包袱似的,深深出了口气。

    直到马扎然将雪白的手帕重新收入袖中,虔诚且恳切地跪在伶人面前,献上亲吻:「在有限的桌子上,彼此争抢同一个面包。」

    「您的洞察,让我无地自容。」

    英诺森十世的法衣拖过云石地面,在长桌与主祭坛间停下,嘴唇微启:「主,我们该怎样终结战争?」

    伶人正要开口,清亮的少年声音先一步响起:「超凡。」

    少年国王松开牵著马扎然的手:「既然匮乏是战争的根源,那如果力量足够大,大到可以填平匮乏,战争就不需要了。」

    「就像传说中的大明神之国那样。」

    克伦威尔的眉头骤地皱起。

    马扎然不动声色,眼中掠过一丝警觉。

    只有腓力四世起身询问:「该怎样超凡?难道,您能将您的神力,直接赋予我们?」

    「不能。」

    因为伶人没有种窍丸。

    「正因我无法直接将超凡之力赐予,所以才需要你们,为我寻找种子。」

    「我会传授方法,你们需要寻遍所有领民,所有阶层,所有角落」

    「找出怀有特殊禀赋的人。」

    也就是先天灵窍。

    「将他们带到罗马,保护他们,让他们免于匮乏的诅咒,未来长成超凡的种子。」

    「教廷、帝国、王国、共和国,是大地的掌权者。」

    「你们过去彼此倾轧,彼此争夺。」

    「现在,圣灵将整个欧罗巴连为一体。」

    「你们需要制定政策面对的共同问题,只有一个一」

    伶人站起身,威严宣告:「诞生超凡者,与神之国并驾齐驱。」

    星槎悬停在引力圈的边缘。

    离开地球一年的朱幽涧,盘膝坐于舱中,灵识接入纸人卫星。

    短短十息,便将离地一百二十天内发生的事读取,满意颔首道:「历经数载,第二块修真文明试验地,总算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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