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步步血腥【二】
刘睿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每一步都铿锵有力,想来是常忆山说的博古卫到了。可这脚步声太过稀疏,最多只有两三人。他耳力不算顶尖,基础的听声辨位虽能做到,但隔了这么远,终究难辨真切。
脚步声越来越近,刘睿影的目光定格在转角处,可出现的两道身影却让他大惊失色:“赵茗茗?糖炒栗子?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赵茗茗莞尔一笑,“上次在丁州府城你走得匆忙,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你在这儿。”
刘睿影看向一旁的糖炒栗子,对方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他,也笑着,只是两手空空,没像先前那样一直捧着糖炒栗子吃。不知为何,刘睿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眼见为实,何况他对赵茗茗本就存着别样的情愫。许久不见,佳人突然出现,让他一时心神不定,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刘睿影又问了一遍。尽管赵茗茗已经说过是“费了好大劲打听”,但他莫名地忽略了那句解释。
赵茗茗没回答,只是依旧笑着朝他走近:“怎么这么紧张?是不是因为没喝酒?”语气竟带着几分轻佻,让刘睿影心头一颤。
“我……没有,”刘睿影不自觉后退两步,“主要是这边刚出了点事。”
“看来就是因为没喝酒,”赵茗茗微微弯腰,上身前倾,伸出右手食指,一下点在刘睿影的鼻尖上,“那晚你给我唱的《碧芳酒》,我还没学会呢,你可不许跑!”
这般亲密的举动让刘睿影猝不及防!在他印象里,赵茗茗向来风雅雍容,可这次见面,身上却多了几分浓郁的风尘气。可鼻尖传来的阵阵幽香,又让他有些恍惚,下意识握住了赵茗茗的手。
赵茗茗被他握住手,也不害羞尴尬,顺势直起身,又往前靠了靠,两人几乎脸贴脸。
“怎么,喜欢我?”赵茗茗丹唇轻启,吐气如兰。
“糖炒栗子,你家小姐……”刘睿影转头想问问糖炒栗子,却见对方径直朝后面的装裱室走去,对这边的情形不闻不问。
“是在下唐突了!”刘睿影的目光从赵茗茗脸上移开片刻,心神稍定,松开她的手,拱手致歉。
可赵茗茗不给她缓神的机会,无论他的目光游移到何处,都执意把脸凑过去:“不唐突,我也喜欢你牵着我。”
刘睿影终究不是汤中松,除了初到集英镇那晚被李韵调戏过,再没与女子如此亲近过。一时间他说不出话,身子僵硬地杵在原地。他对赵茗茗有好感,这点无法否认,可这份好感究竟是欣赏、喜欢,还是情爱,他自己也分不清。
在中都查缉司读书时,他曾见过一句话:“情是叫人生死相许之物。”刘睿影知道,自己对赵茗茗远没到这个地步。世间男子见了这般佳人,想必都会动心,可这心动究竟是爱念还是欲念,纵是才俊英豪也难勘破。就连张学究那般人物,都做不到挥扇斩情丝。
刘睿影本就无依无靠,像天地间一只孤鸿,若没了查缉司的羁绊,真不知会漂泊到何方。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寻到一人相伴一生,就算有,也绝不该是现在。
可哪位少年不多情?谁家少女不怀春?虽未经历过真实的情爱,他却看了不少男女情爱的话本小说,戏台上演的故事,也总跳不出爱恨情仇的圈子。
“沧海桑田君不移,天崩地裂妾傍身。海枯心不枯,石烂情不烂……”刘睿影仿佛做了个突兀的梦,梦见冬日里自己心高气傲,看落雪压竹,在风雪江湖中独行,口中吟诵着不知名的句子。
谁道世人尽是君子?他曾想仗剑戳破那些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之辈,奈何心气虽高,力气不足。明知江湖凶险、世人愚昧,可风雨漂泊后,也难免流俗地想踏上归家路。公子、剑客,就算生得好皮囊,剑花耀眼,文采风流,终究可能只是好色赌徒,禽兽不如。
若可以,刘睿影情愿自封棺中五十年,不见天日,不见岁月,不论情爱,不再拔剑。这趟远行不算太远,也不算太久,却让他受够了江湖的勾心斗角、是非不分,受够了所谓“两肋插刀”背后的居心叵测。
他想放纵一次,不思地位、年龄的差距,不理世俗的偏见,不看前路的坎坷。毕竟佳人的幽香比血腥味可人,佳人的柔荑比冰冷的剑柄舒服。
就在刘睿影逐渐沉沦时,汤中松眼中的现实却是另一番光景。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汤中松面前站着的,是他的父亲——丁州州统汤铭,以及母亲邹芸允。
“娘想你,来看看你!”邹芸允欲语泪先流,扑上来将汤中松紧紧抱住。汤中松手足无措,就算在丁州府城时,母亲也许久没这般亲近过他。何况,他看到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汤铭站在那里,满脸温柔,满是思念。
蓦然间,往事如浮云般在眼前划过。他曾运筹帷幄,虽不敢说决胜千里,却也自信能保汤家二十年平安,如今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眼前这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模样,让他再难提起半分豪迈。
“娘,我想回家……”汤中松终于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母亲,声音平稳中肯,却拦不住泪水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汤中松向来嗤之以鼻,他最恨那些自我标榜的人,反倒觉得人就该当哭当笑。可心里想的与实际做的,却判若云泥。他压抑得太久了,心里的苦,比小时候生病时叶老鬼给的药还苦。药苦只在舌喉,穿肠而过便入五谷轮回之所,病痛尚有苦药可医,心苦却无药可解。
汤中松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可至少此刻父母双全、平安无事,也算给了他一丝慰藉。人啊,总得有个家,不一定要多大、多奢华,只要屋顶能遮雨、四壁能挡风就好。家不仅承载身体,更栖息心灵,累了困了,就让心躲进去,让身子睡一觉,再不济,对着镜子痴痴傻笑,总能好起来的。
汤中松外表向来没心没肺,说什么“自古善变皆英豪,专一皆是蠢笨人”,可浪子最是情深。他曾只谈英雄天下,无暇儿女情长,可惜英雄有泪,天下散乱,儿女不存,情长难续。这二十多年,他经历的悲伤太多了。
他也想放纵,想放歌人间诉不平,纵酒挥剑斩人头。
“我们回家,娘这就带你回家!”邹芸允拉着他的手就要走。
汤中松却在原地怅然——他不能走,也不能回。无论心中的期盼多强烈,都不能离开。丁州府城的每一寸长街、每一处溪云、每一座长亭,他都了然于胸,可他还是不能离开。
自从入了定西王府,他做的梦越来越多。以前他几乎不做梦,就算做了也记不住,可现在每晚的梦都像亲身经历般真实,梦醒后竟还会疲惫。梦得最多的,是离开丁州府城前往定西王府那天:父亲无言,母亲垂泪,只有朴政宏默默收拾好行囊,拉紧马缰绳,对他说:“公子,该上路了。”
他本想对父母笑一笑,像往常那样摆摆手、耸耸肩,顺便嘲讽母亲哭鼻子没出息,可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上车前拍了拍朴政宏的肩头。
“溪云外,长街边,前路尽凶险……此去经年何时归,但饮三百杯……”邹芸允见他不走,轻轻哼起了歌。这是儿时哄他睡觉时唱的,据说是母亲自己写的。每次汤铭出征前,邹芸允都会亲自下厨,煮一碗清粥,拌三碟小菜,备两壶浊酒——一壶与汤铭交杯饮尽,一壶等他凯旋时,到丁州府城外提酒相迎。
听到这歌声,想起过往种种,汤中松再也忍不住,跪地掩面痛哭:“你们回去吧!我不走!我不能走!快回去……给我滚!”他先是小声抽噎,继而大声咆哮。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酒三半面前只有一人——他的奶奶。
“我没有……”酒三半慌张地把酒葫芦藏到背后。
“唉……痴儿,痴儿!你为何就如此不听话?”奶奶叹道。
酒三半理亏心虚,默不作声,心里却犯嘀咕:奶奶既不会骑马,又从未出过门,怎么能这么快找到自己?
“不需要找,”奶奶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只要靠这老鼻子闻着酒气,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能找到。”
“这一路还好吗?”奶奶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很好,奶奶,”酒三半连忙说,“我还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他们都可厉害了!一个是刘睿影,从中都来的,见过大世面,对我很照顾;还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叫欧小娥,是欧家的‘剑心’,人美性格好,修为也高,她那把紫荆剑可漂亮了……”
欧小娥不在身边,酒三半想给奶奶指一指刘睿影,可环顾四周,整个跨院里只剩下他和奶奶,常忆山、刘睿影、汤中松都不知去向。
“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子?”奶奶问。
“嘿嘿,我们是好朋友……”酒三半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羞怯。
“朋友?”奶奶笑道,“我和你爷爷一开始也是朋友,你父母一开始也是朋友。友情本就是爱情的基础,世上的夫妻,哪对不是先通过友情相识相知,而后才互生情爱?”
酒三半平日里洒脱,全靠喝酒壮胆——酒就是他的家,开心、难过、羞怯、愤怒时,往嘴里灌一口酒,便能找到归宿。可现在奶奶就在对面,她一向反对自己喝酒,所以酒三半有些扭捏,满肚子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喝就喝吧,你也长大了……”奶奶怅然若失,“我就算再怎么管,你终究是要飞走的,不是吗?”
“飞走?我飞去哪里?”酒三半把背后的酒葫芦拿出来,往嘴里抿了一小口——这一口还不及平时的一半。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奶奶的面喝酒,可酒入了口,却不敢往下咽。在他看来,咽下去入了肠,才算真的喝了,就这么含着,不算。
多年的习惯难改,酒三半心里仍有顾忌,可就这么含着,却更难受。憋了许久,他满脸通红,用鼻子猛吸一口气,不慎被呛到,酒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看看你……”奶奶嗔道,“明明不会喝酒,还要装什么千杯不醉?”
“我会喝酒的!”酒三半一边咳嗽一边辩解。
“会喝酒的人还会被酒呛住吗?”奶奶不屑道。
酒三半闻言笑了,想起在酒星村时,奶奶也总这般冷嘲热讽,可这种嘲讽很温暖,叫做关心。
每个人关心的方式不同:有人成日嘘寒问暖,从头发丝问到脚后跟;有人对日常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上不说,却总在对方遇困时默默打点好一切。酒三半的奶奶就是后者,她没什么大本事,却用一双不算灵活的手、一双有些颤巍的脚,把他一点点拉扯大。酒三半很爱奶奶,只是表现出来的更多是害怕与敬畏。
“找到酒泉了吗?”奶奶问。
“没有……我先来了博古楼。”酒三半说。当初奶奶千方百计让他读书,他却一心玩乐,如今先到博古楼,自觉能让奶奶欣慰些。
“其实你书读得很好,”奶奶说,“虽然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不懂,但写了那么多字,就是很厉害,比你爷爷强多了,比你爹也强不少!”
酒三半笑了,开心地喝了一大口酒,这次没有含着,顺畅地吞了下去。他离开酒星村,并非想躲避什么,只是觉得继续待下去,怕是永远得不到奶奶的认可。他太希望听到奶奶的肯定了,哪怕奶奶的文道水平只够识字,他也想听到一句认同。刚才他听到了,听得真切又模糊,所以还想再听一遍。
“写的字多,不一定就是厉害啊……”酒三半故作谦虚,实则想让奶奶再说句赞许的话。
“这倒也是,”奶奶说,“不过既然你想写,就继续写。只要你写得好,总有能看懂的人去欣赏。”
酒三半有些失落,奶奶这话虽客观,却模棱两可,并非他想听到的直接赞许。
“我会的!”酒三半说,“我来博古楼就是为了这个,这里的人读书多,都能看懂!还有位常大师,也说我写的诗不错!”
他说谎了。常忆山从未说过他的诗好,只说听闻他会写诗,那句“不错”,是他自己说的。人在急于证明自己时,总爱拉权威站台,哪怕编造对方的话,也能暂时满足虚荣心。可这不是好习惯,说谎无论如何都不对,还会上瘾——这瘾比酒瘾、赌瘾更可怕:酒瘾毁精神,赌瘾毁生活,说谎成瘾却能毁掉一切,从内到外,自上而下。
骗人先骗己,一个对自己都不真实的人,怎会拥有真实的生活?只会沉浸在自织的美好中一步步沦陷,久而久之竟以为本该如此,当谎言被当作现实,人也就不复存在了。
酒三半本是个极真实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会说谎,可这种感觉很不好。他明知奶奶不会、也无从求证,却仍有无地自容的羞愧,想解释说常大师没那样说过,那是自己臆想,可话到嘴边,却像刚才那口酒一样,含在嘴里,进退不得。
“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升起讯号箭?”常忆山面对的是两名博古卫,却不回答,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砚台、一根笔,“你们对他们三人做了什么?”
自这两人现身,刘睿影便面带春情傻笑,汤中松跪地痛哭,酒三半喷酒后汗涔涔、满脸通红,情形实在诡异。
“我们是博古卫,你什么意思?!”两人质问道。
常忆山冷笑——真正的博古卫不会刻意重申身份。何况他常忆山的脸,在博古楼虽不算无人不晓,却也绝非陌生,就算没穿七品黄罗月的文服,对方也该认得。先前他说博古卫教条死板,不给面子,可起码的客套总该有。而且博古卫通常五人一组,以他的地位和修为,升起讯号箭必是大事,怎么也该来两三组才对。他上一次升这讯号箭,已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常忆山细细打量两人,他们穿的浣花棉织锦甲,的确是博古卫的制式服装,可他从两人护肩的缝隙中,瞥见了一抹鲜红——锦甲之下,竟还穿着一层大红色的衬袍!
“红袍客?!”常忆山失声惊呼。
“认出来了?”两人脸上浮现出邪笑。
“博古楼一向偏居一隅,只修文道,不问天下江湖,你们这般行事,意欲何为?”常忆山问道。
“你既知道我们是红袍客,想必也知道,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是奉命行事。”两人说。
“这三人不是博古楼的人,你们也要为难?”常忆山左手已托起砚台,严阵以待。
“没有为难他们,或者说,他们还不够格让我们大红袍为难,”两人说道,“我们只是给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比起你即将经历的,可要美好多了!”
话音刚落,两人一把扯掉身上的浣花棉织锦甲,露出下面的红袍——宽大异常,能将整个身子罩住,只露一个脑袋,连鞋边都看不见;颜色鲜艳得刺眼,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比装裱室里的血腥味更甚。
常忆山面色凝重,看着两名红袍客分开身形,一左一右站定,将他围在中间。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183/49826717.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