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登与崩【六】
第二天一早,张学究是摸着下巴醒来的。指尖触及光秃秃的下颌,那触感像极了被拔光毛的鸡屁股,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
汤中松宿醉未醒,却被这声惊叫吓得浑身一激灵,冷汗直冒,顿时清醒了大半。以他的修为境界,本不该输掉昨晚的斗酒——即便汤中松拉上酒三半和刘睿影三人联手,他再不济也该能混个平手。只是事前汤中松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不准他调动体内劲气化酒,他只能一杯接一杯硬灌,到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回房的都记不清了。
“你给我起来!”张学究暴怒,一把将汤中松从被窝里拎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汤中松醉眼惺忪,瞥见张学究光溜溜的下巴,立刻“咯咯”笑出声来:“我的手艺还不错吧?”他从地上爬起来,转眼又钻回暖和的被窝。
“我的胡子呢?”张学究的声音冰冷狠厉,仿佛与汤中松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自己昨日答应了什么,还记得吗?”汤中松毫不在意,甚至在被子里翘起了二郎腿。
“我答应过什么?”张学究已全然失了理智,竟顺着他的话反问。
“赴宴之前,你是不是说要喝死我?”汤中松追问。
“是……”张学究应道。
“那我们是不是定下了斗酒?”
“是……”
“所以,你的胡子就是斗酒输了的惩罚!”汤中松笑着扯过被子蒙住头,实则是不想让张学究看到自己笑得太狂,免得这老头儿悲愤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话已至此,张学究总算全想起来了——一切都是自找的,怨不得旁人。要怪只怪自己不中用,被三个毛头小子喝趴下,还丢了留了不知多少年的胡子。说起来,他也未必多爱惜这胡子,平日里邋遢惯了,胡子上沾着饭污酒渍也懒得打理。可如今没了,反倒雷霆大作,吵嚷着汤中松忒不成体统。
其实他心里清楚,是自己有约在先,先前也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输,到现在都想不通究竟是怎么栽在这小子手里,弄成这般模样。张学究是个念旧的人,否则也不会因弟子一心报仇,便跟着他脱离坛庭。可他没料到,原本毫不在意的小事,竟能让自己心绪波动如此剧烈——或许是他对现有状态太过习惯,久到经不起丝毫改变。
曾经难过时,至少能喝点酒,想想过往的好;如今却连最后一丝念想都抓不住。这胡子就像最后一缕阳光,明知过几日还会再长出来,如同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可今日没了,便是真的错过了。明天的黎明与夕阳是新的故事,哪怕循环往复,也与今日截然不同。
汤中松却不这么看,他觉得一切不必要的牵绊都该舍弃。他始终执着于自己的最高目标,即便如今目标已失,这份固执仍在。在他看来,张学究的胡子不是阳光,而是乱红——阳光能让人通达,乱红只会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觉得张学究实在不该为那个已然成不了气候的徒弟再浪费心力,并非标榜自己,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张学究真的不懂这个道理吗?他只是不愿去想罢了。道理就摆在那里,需要时便捡几个对自己有利的说出来,用以长志气。可这般做派下,长起来的志气又有多虚无空洞?怕是一戳就破,溃不成军。
张学究看着汤中松这无赖模样,许多话涌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无奈摇头离开,想去寻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汤中松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窃喜——一来是捉弄成功,二来是张学究刚才那瞬间的淡然,似乎放下了许多。这两人便是如此互相牵扯、吸引、影响,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坚持。谁都想让对方往自己这边靠靠,却又碍于各自心境太过坚定,一时半会儿只能僵持着。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般奇怪:很多人爱着爱着就恨了,恨着恨着就忘了。像汤中松和张学究这般互相嫌弃又彼此欣赏的,或许才能走得更长远。人情不能太近,近了便会互相阻挠,到最后谁都不是原本的自己,又成不了对方,只能一拍两散;人情也不能太远,说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多半是说教之言,绝不可全信。无论朋友师徒的交情,还是恋人夫妻的爱情,都讲究“陪伴”二字。哪怕隔山跨海,尚有鸿雁传书、千里寄相思;若是连封信都没有,不出半年十个月,怕是就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了。
汤中松明显发觉,自己与刘睿影远没有先前在集英镇相遇时那般熟络洒脱。不过他俩本就没多深的交情,即便当初看似热络,也多是因忌惮彼此身份而说的场面话,这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好在定西王城一见,加上昨晚一夜相处,他觉得两人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甚至更近了些。至于日后如何,却非他能左右。若有一天,两人因阵营不同站到对立面,刀兵相向,也只能装作陌路。但既然现在相处融洽,便让这份好继续下去,没理由无端破坏。何况汤中松如今早已没了算计之心——该了的事了了,该死的人也死了,此刻只想大醉一场后倒头睡去。所以即便被张学究闹得清醒了,他还是决定闷头睡个回笼觉。
相比之下,刘睿影起得更早。他没醉得太厉害,甚至亲眼目睹师傅鹿明明跳进水塘泡澡,欧雅明站在岸边白沙地上跳着脚叫好。酒三半向来不是看热闹的人,他既要看,更要参与其中,甚至成为热闹的中心。只是其他事,他已记不太清,只觉得口中干渴难耐,想找点水喝。
走出卧房,见外面桌上一片雪白,一时恍神没看清是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幅尚未装裱的长诗。直到这时,记忆才一点一滴回笼——昨晚酒至半酣,狄纬泰让侍者把身后的小桌搬到前面,撤下吃空的碗盘和饮尽的杯盏。众人见他似要动笔,纷纷围拢过来,他却恍若无人,自顾自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首长诗:
九族当头弃人间,乱世飘摇立身难
博古楼中皆缟素,成王败寇转瞬间。
英雄零落非吾愿,凶暴贼子自荒婉
阴阳调转定方寸,黑白双子皆愕然。
与君相逢在少年,意气风发自得安。
许吾此生定随护,仇杀老朽立丰岸。
思君深切君不来,悲叹无奈有余哀。
雁过留痕声断肠,初春之时冬溜回。
空留手谈对弈桌,见物感念何所环。
踌躇壮志城南灭,城南萋萋草结团。
涔涔泪眼浸笔纸,采采日落乐游原。
永诀方知今日短,午夜梦回扰心乱。
鸡鸣一声东方白,握子悲涨怎心宽。
关山万里不足惧,飞飒拂魂去帐鸾。
再无放歌纵酒同,怀郁如焚裂心痛。
秉笔如刀词如剑,愿言为君抱不平。
本为故人逍遥子,却因腐朽早亡绝。
亡绝最伤腐朽人,自此天残地有缺。
往后既过千帆发,谁与平生畅孤穴。
望此杯中浮盏酒,惨淡难调恣欢谑。
惆怅遥寄归何处?一泓江天葬良月。
这是狄纬泰为两位亡故之人写的缅怀诗。刘睿影只记得当时五福生其余四兄弟全都跪地痛哭,却想不起来这诗为何会在自己这里。他细细梳理回忆,发现总有一块空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但这诗留在自己这里终究是负担,或许是昨晚酒醉时不慎带回来的。当时那四兄弟已是痛心疾首,极有可能见诗生情,反倒忘了诗作本身。刘睿影决定把诗稿随身带着,去博古楼的长街找家装裱铺子,装裱好后再还给五福生四兄弟。虽说狄纬泰的墨宝极为珍贵,但死者为大,他绝不能独占这缕忠魂寄托的哀思。
拿起诗稿,他才发现下面还放着一双鞋垫。尺码比他的略大些,鞋垫这东西稍大还能穿,若是小了,怕是只能当摆设。刘睿影对这鞋垫同样毫无印象,但若见上面用黑线绣着一朵精美的墨荷,不由得生出几分喜欢,只当是谁送他的纪念之物。可究竟是谁会送鞋垫给他?
一般来说,这般贴身之物,不是自己买的,便是恋人相赠。情郎送胭脂给心上人,姑娘绣荷包或香囊挂在倾心游侠的剑上,都是常有的事。一瞬间,刘睿影脑中闪过两张面孔——赵茗茗和欧小娥。但他很快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这两张绝色脸庞甩出脑海。
赵茗茗是大家闺秀,走到哪里都带着小丫鬟糖炒栗子,想来从未碰过针线绣活。何况两人满打满算只有两面之交,就算自己有心倾慕,对方又怎会对他一个小小的查缉司省旗心生留恋?至于欧小娥,就更不可能了——让她提剑杀人,定是最锐利的锋芒;让她冲锋斗酒,也是碗碗见底的巾帼。可若让她绣花,怕是把十根手指轮着刺破几圈,也绣不出颗种子来,更别说鞋垫上这朵精巧的墨荷了。
刘睿影用手指捻了捻,发现墨荷有些脱线,变得松松垮垮,姿态也没了先前的清雅精气神。他有些难过,仿佛是自己多此一举,破坏了某人的心意和一件精美的物件。既然如此,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揪起一根松动的线头,把这朵墨荷彻底拆散——不完美的东西,不如让它彻底消失,只留下光板鞋垫看着舒坦。否则每次见这松垮的墨荷,都会责怪自己,与其周而复始地苦恼,不如彻底断了念想。
可当他拆开表层黑线,却发现墨荷还在,且全然变了模样——黑线下面,竟还有一朵用金线绣成的金荷!究竟是谁会费这么大功夫,绣一朵双色荷送他?若他方才没把黑线抽开,恐怕永远不会发现墨荷下的金荷。
刘睿影捏着鞋垫,忽然想起很多事,只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太假——人假,东西也假。他想起宴会开始前,欧雅明给狄纬泰下套,故意说起通今阁建台一事。当时只觉得大人物说话果然处处是陷阱,一招不慎虽不至于满盘皆输,却终归会落了下风。局势一旦被动,日后再怎么弥补,怕是都矮了三分。可现在握着这墨荷(金荷)鞋垫,再想起这些事,他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恶心。什么大人物,在他看来都是小人,心眼恐怕还赶不上绣荷的针鼻儿大,浑身上下除了利益还是利益,毫无担当与情怀。
刘睿影忽然很想和酒三半说说话,觉得至少他是目前最真诚坦然的人。刚好他打算再去长街找装裱铺子,不如叫上酒三半同行,路上有个伴说说话,也好让胸口这股淤积尽快散去。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早该适应了才对。中都查缉司本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地方,他从小在那里长大,怎么就没被影响呢?这念头让他一阵后怕,担心昨晚喝多了,把这些想法说漏了嘴。
人的想法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长久积累的结果,是在无数大事小事中形成的不同见解。方才那阵恶心和所思所想,若是不慎说出口,被有心人记下,等待他的只有下诏狱的后果。断章取义、落井下石本就是人之常情,雪中送炭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太少,每遇到一位,都值得用一生去感恩。不论日后有何纠葛,至少都是自己攀登路上的明灯与基石。
攀登慢,崩溃快。越是登得高,崩溃得就越快。刘睿影突然又是一阵心惊,这次不是因为刚才的想法或昨晚的醉酒,而是觉得自己的攀登之路太过平坦,雪中送炭的人未免太多。除了手上这把让定西王霍望都眼红的剑,他目前拥有的一切,都来得平白无故,毫无缘由。
刘睿影记得,自己在中都查缉司刚开始做勤杂工时,那位颇为照顾他的马倌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骑马,骑得快自然能早些到目的地,可若没有相应的骑术,早晚会从马背上摔下来,甚至被马踩过去。”当时他年少气傲,对这番话嗤之以鼻,也没见过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可后来他央求老马倌让自己骑马,对方却拆了马鞍、脚蹬和缰绳。不会骑光背马的他摔了不少跟头,心里仍不服气——谁会骑光背马上街呢?
但现在他懂了老马倌的用意:马本身就是光溜溜的,只有颈后一顺儿鬃毛能让人抓着借力,其余全得靠自身身形气力协调,才能坐稳马背、夹紧马腹。那些马鞍、脚蹬、缰绳都是外物,就像他平白无故被官升三级、获赠《七绝炎剑》一样。德不配位,终究只能短暂拥有。虽说他也是历经数战,在生死关头保住了这些外物,可若他真正有能力拥有,又怎会有人来抢?
这些东西换给霍望、刘景浩,甚至欧雅明,大家只会觉得理所当然,而非心生怨念,再由怨念变成仇恨,想要破坏、让其崩溃。刘睿影觉得,自己还是先老老实实把光背马骑好再说,也就是要学会藏拙。这趟差事,他已出尽了风头。上一次面对白衣人杜彦的必死局面,是擎中王刘景浩突然现身保下了他。可刘景浩能来一次、两次,难道能次次都来?若是那样,他什么都不用做了,有擎中王时刻护着,还有什么不能做、不敢做的?可那样,他会觉得极为难受——毕竟自身的才学是根本,外物助力再大,也是别人的。
除了《七绝炎剑》,刘睿影会的功法武技不多,但查缉司的制式剑法“五太岁”,是他从懂事起就一直修炼的。可得到《七绝炎剑》后,他早把这套剑招抛到了脑后。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尤其是当“新”的更强大时。
蓦然间,“藏拙”二字浮现在脑海——掩藏拙劣,不轻易示人。但如今他需要的,却是“藏巧”——如何把先前过于毕露的锋芒藏起来,哪怕故意犯几个不大不小的错,也值得。
博古楼一处隐秘之地,狄纬泰与欧雅明相对而坐,身前各有一杯清茶,看模样刚沏好不久,还在冒着热气。
“欧家主,可愿意将那日你我未结束的对话,直言相告?”狄纬泰开口道。
“狄楼主是指何时?”欧雅明故作诧异。他心里清楚,狄纬泰问的是那日说起的通今阁“大兴土木”一事。但既然是狄纬泰先问,他便占了主动。何况这事他知道得极为确切,毕竟一把上等好剑的人情不是白送的。所以他只说些恭敬客气又疏远的场面话,等狄纬泰按捺不住直问时,便是他狮子大开口的时机。想到这里,欧雅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狄楼主的茶果然非同一般!”他有意扯开话题。
这时候,就得比谁闲篇扯得远,谁话题绕得巧。
狄纬泰一听,便知欧雅明的心思,也不着急,细细给他说起这茶来。谈得兴起时,两人还换了种茶细品。若是让外人看见,这哪是什么针锋相对的较量,简直是两位茶友在交流心得。
狄纬泰心里不由得对欧雅明高看几分——虽说是他发问,自己作答,可欧雅明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要害上。若对所谈话题没有极深的了解,绝不可能这样发问。但只要他问了,狄纬泰便得讲下去。两人就在这一问一答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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