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登与崩【四】
“天怎么又快黑了……今天还啥都没做呢!”
此时汤中松和张学究刚抵达这条长街,汤中松望着天边渐红的云霞,不由得说道。
“你起得太晚,自然觉得一天短促。”张学究应道。
“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难道你起得早,这天就会变长不成?”汤中松立刻回嘴。
“起得早能多做些事,心里自然觉得日子漫长些。”张学究道。
“我也没见你做了多少事……而且照这么说,我睡懒觉不起床,不也是件顶重要的事?”汤中松挑眉道。
“我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懒惰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换作别人,我才懒得理会。”张学究道。
“可你理我了。”汤中松轻笑。
“我没有。不知道怎么理,也没法理。”张学究说着,加快了几步。
“告诉我你不理我,本身就是一种理!”汤中松双手枕在脑后,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不过,我听说人上了年纪就容易起得早。”
“为何?”张学究微微回头。
“因为人老了,总想着多占些时间。”汤中松嬉笑道。
张学究知道自己又被这小子胡扯糊弄了——论嘴仗,自己怕是输定了。当即决定,到宴席前绝不再跟他搭话,免得自讨没趣,说不定还得气出病来。
“博古楼的生活很平淡吗?”汤中松突然问道,张学究却像没听见一般。
汤中松目光扫过街边,见一位老婆婆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拿着只鞋垫,正往上面绣着花纹。看不清绣的是什么,只用了黑色的线。
他觉得有些奇怪:这条街商铺林立,摊贩货郎吆喝不断,唯独这老婆婆心无旁骛,安安静静地绣着鞋垫,显得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汤中松没多想,只是多看了几眼,直到张学究停下脚步,才隐约觉得这“奇怪”或许另有蹊跷。
“你不是成天自视甚高,这个看不起、那个瞧不上吗?”张学究开口道。
汤中松不明所以,凭着感觉回了句:“那又怎样?”
“你就没觉得这长街有何不同?”张学究追问。
“有什么不同?我对博古楼不熟,这条街也是头回来。没有对比,怎么发现不同?”汤中松摊开手。
张学究点头,觉得这话有理,目光却比汤中松锐利得多——汤中松只多瞧了几眼那绣鞋垫的老婆婆,张学究的视线却牢牢锁在她手上的针和线上。
汤中松只好奇什么花样要用黑线绣,张学究却笃定:没人会在鞋垫这种贴身物件上用半分黑色。黑色不吉利,尤其博古楼这些读书人,成天讲究天时地利,把“讨彩头、求吉利”看得极重,怎会自讨晦气?这黑纹鞋垫绣得再好,怕是也只能在清明节时当祭品卖,平日里读书人见了都得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影响前程。
眼下中都文坛***将至,各家店铺正绞尽脑汁捞钱:什么“下笔千言纸”“文思泉涌包”,酒楼里甚至推出了“文圣菜”“诗仙酒”。
那“文圣菜”,据传是一位八品金绫日的九品文圣,吃了盘野菜杂烩后茅塞顿开,打破文道桎梏得以晋升。可究竟是哪几种野菜、如何杂烩、分量多少,却是众说纷纭,每家都标榜自己正宗,贬斥别家野路。你若问“正宗有何依据”,他们能面不改色地编出“掌柜曾是文圣好友,当年就是他亲手炒的菜”这种谎话。
“诗仙酒”则更富传奇:一位专攻诗道的读书人因酒得灵感,斗酒诗百篇,被冠以“诗仙”之名。这人确有其事,不似文圣故事那般失真。刘睿影曾听说过,认识酒三半后,甚至觉得他或许是诗仙转世——不然怎会如此嗜酒?刘睿影不懂诗,不知诗仙诗作如何,却觉得酒三半的诗不差;论酒量,酒三半定然更胜一筹。
说来有趣:究竟是酒中藏诗,还是诗里有酒?是因酒得诗,还是作诗必饮酒?没人说得清。但刘睿影觉得,“诗仙”不如“酒仙”贴切——酒仙有酒便能闲庭信步,诗仙却似除了作诗外一无所知。可天下学问功法,向来一通百通、举一反三,诗仙的文章未必差,文圣的诗定然好,不过是各有侧重罢了。
“文圣菜”“诗仙酒”这类彩头常年热销,遇上十年一度的盛事更是供不应求。有名望的店铺前常排长队,囊中羞涩的读书人甚至集资买下一份,回去分食共饮——哪怕不能独享,入了口、下了肚,也算添了份念想与底气。
又往前走了几步,汤中松才看清老婆婆鞋垫上绣的是墨荷。鞋垫上有粉笔淡淡的轮廓,她的针脚正沿着轮廓密密推进,转眼,半边荷叶的纹理已栩栩如生。
“卖鞋垫咯!纯手工羊羔皮鞋垫,兔毛填充,绝对舒服!踩在脚下能踢翻尘世路,衬在鞋里不惧万般阻!”
待汤中松二人走近,老婆婆才开口吆喝,嗓音洪亮、中气十足,与她斑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毫不相称。这吆喝词也比旁人雅致,一下引了不少读书人上前询问。
“老婆婆,这鞋垫怎么卖?”有人问。
“十五两银子。”老婆婆头也不抬。
“十五两一双?这也太贵了!”那人惊呼,周围人也纷纷咋舌,觉得她怕不是想钱想疯了——虽做工精致、针脚密实,可这价钱实在让人望而却步。
“不是一双,是一只。”老婆婆停下针线。
“一只十五两?那一双岂不是三十两!”众人更惊——三十两足够在博古楼最好的酒肆办一桌盛宴,却只够买双鞋垫?鞋垫虽贴身,终究是藏在鞋里的物件,哪有摆酒设宴来得风光?一时间,不少人摇头离去,念叨着“这老婆婆怕不是失心疯,或是老糊涂了”。
“一双不是三十两。”老婆婆轻轻摇头。
“一只十五两,一双怎会不是三十两?”剩下的人笑了,觉得她定是老糊涂了,连账都算不清,还出来摆摊。众人不免猜测她的儿女何在——这般年纪还要风餐露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读书人重孝道,皆知“善事父母为孝”。“孝”字拆来看,是“老”字下半换“子”,本就是子女对父母的善行。博古楼与通今阁每年会筛选“孝行”典范,破格授予文服;反之,“不孝”者会被无条件剥夺功名,这惩罚没几个读书人受得起。
曾有位五品紫缎辰的读书人,被视作通今阁有望问鼎八品金绫日的苗子。可他闭关著文时,母亲不慎摔跤撞桌而亡,他竟一无所知。待文章写成,才发现母亲尸身已腐、爬满蛆虫。他羞愤难当,在母亲尸身旁自尽,可通今阁仍行文剥夺其文服——即便自尽,终究落得白丁之身。
围着老婆婆的读书人纷纷痛斥其子女不孝,似是贬损他人便能彰显自己高尚。老婆婆听着、看着,却无动于衷,淡淡道:“因为左右脚的价钱不一样。”
“不一样?难道脚还分高低贵贱?”有人问。
“当然分!”汤中松见热闹,忍不住凑上前。
“这位兄台何出此言?”旁人见他虽未穿文服,却气宇轩昂,不敢轻慢,客气地问。
“你拿筷子、握笔用哪只手?”汤中松反问。
“右手。”那人答。
“这不就结了?读书人无非吃饭、写字,既然都用右手,右手难道不比左手金贵重要?”汤中松道。
“好像……是这个理。但老婆婆卖的是鞋垫,说的是脚不是手啊!”那人又说。
“那我再问你,走路时先迈哪条腿?”汤中松追问。
众人回答五花八门——有人先迈右腿,有人先迈左腿,总归有个先后,总不能像麻雀般蹦跳着走。
“你若先迈右腿,必然右脚先着地。每一步踏出,你都不知落下去会怎样,哪怕下面是钢钉沸水,一旦迈出便开弓没有回头箭,强行撤步只会趔趄!”汤中松道,引来周围几声赞叹。
“所以啊,走路和握笔一样,都有先后,价钱不一样不也应当?”他一拍手。
“可……文房纸笔卖得贵些尚可理解,毕竟右手对读书人、武修都重要。但腿脚虽有先后,‘贵贱’之说还是牵强吧?”有人质疑。
“你知道张素吗?”汤中松问。
“当然知道!先贤之名,如雷贯耳!”那人道。
“那他的‘知行合一’论,各位想必烂熟于心?”汤中松又问。
“不知兄台何意?”那人疑惑——好端端说鞋垫,怎扯到张素了?“知行合一”是文武两道的纲常,何须多问?
汤中松心里却越发看轻这些读书人,嘴上仍道:“‘知行合一’在文道,不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要动笔墨,靠右手;行万里路要靠腿脚,难道先迈出的腿、先落地的脚,不更有担当、更重要?”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这些道理他们都懂,却从未这般深思,不由得心生敬佩,纷纷拱手称是。
学海无涯,路漫漫其修远。先迈出的腿,本就承担着探索之责——不知下一步是坦途还是险途,认准方向便要迈出,这腿脚终究是要动的。
“老婆婆,这鞋垫到底怎么卖?”汤中松转向仍在绣活的老婆婆。此时,一朵墨荷已完工,只剩最后锁线。
“对他们说,走路后着地的脚,一只十五两;先着地的脚,一只二十五两。”老婆婆道。
价钱依旧离谱,但经汤中松一番道理点拨,再没人出言不逊或抱怨。
“便宜!真便宜!穿上这鞋垫,可谓行张素之路、探知行根究!一时看不出好坏,日久定然高下立判!”汤中松摇头晃脑,说得煞有介事。
实则鞋垫本无差别,几文钱与几十两的穿用无异,况且不垫鞋垫也没人知晓,总不能见面就脱靴炫耀。汤中松这般说,不过是想捉弄这群迂腐的读书人——虽是小玩笑,却是他近来少有的乐事。上一次开心,还是在定西王城祥腾客栈与刘睿影饮酒畅谈时。
可他说完,周遭却异常安静。正想再添把火,一人开口道:“老婆婆,给我一双!我先迈右脚,这是四十两!”
这下可好,众人纷纷掏荷包争抢,钱不够的还特意叮嘱留一双,自己小跑着回去取钱。
汤中松见这群人开始为愚蠢埋单,便想悄悄抽身,却被老婆婆叫住:“小伙子,你先迈哪只脚?”
“我?需要先迈哪只,就先迈哪只。”汤中松指了指自己。
“呵呵,看来你这小伙子机变万千,将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老婆婆笑道。
“不过是些小聪明,老婆婆告辞。”汤中松一拱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婆婆收起针线站起身,叫住他,“这是两双鞋垫,都是墨荷纹。一双左脚先出,一双右脚先出,都送你了。”她从身后包裹里取出一双,连手上这副一起递过来。
“这可使不得,在下无功不受禄。”汤中松推辞。
“鞋垫是我做的,价钱是我定的,道理却是你说的。这些鞋垫能卖出去,有你一份功劳,怎会使不得?”老婆婆道。
汤中松转念一想,觉得有理,便伸手接过——这可是值八十两的两双鞋垫!周围读书人纷纷投来羡慕目光,他心里也有些激动,却仍装作平常,坦然接过。
张学究见众人又被汤中松糊弄,无奈叹气,可当他看到老婆婆手上的顶针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双送你。”汤中松把其中一双递给张学究,对方却没接,目光穿过人群缝隙,死死盯着那枚顶针。
夕阳更艳,火烧云渐起,将顶针照得通红。
“难不成你想自己花钱买?”汤中松见他不接也不说话,又出言挤对。
“这群小子……怕是有钱买,没命穿!”张学究冷不丁冒出一句。
汤中松抬头看天,心想着再磨蹭下去,怕是只剩残羹剩饭了。刚才若不戏弄那些读书人,说不定还能在开席前问问有没有酒酿——人一旦起了念头,不达成便浑身不自在,尤其汤中松向来言出必行。
想当初在丁州府,哪怕夜半三更,他想买什么、吃什么,也非要弄到不可。按他的算法,只要日头没升起,这天就没过完,新的一天也没开始。这么说,他倒也算个今日事今日毕、井井有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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