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吴敬中的“屁股”露了出来
车轱辘压过台北的马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吴敬中坐在后座上,脸阴着一言不发。梅姐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个小手绢,眼圈还是红的。
刚才圆山大饭店那场面,梅姐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亲眼看着石齐宗带着人闯进来,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把穿着新郎礼服的余则成给带走了。晚秋站在台上,那身漂亮的旗袍衬得她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敬中,”梅姐声音带着哭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一场婚礼,就这么给搅黄了……”
“别说了。”吴敬中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
梅姐抿了抿嘴,没敢再吱声,只是用手绢擦了擦眼角。她想起婚礼开始前,晚秋还拉着她的手说:“梅姐,您看我今天这身还行吗?则成哥说好看,可我心里还是没底……”那时候晚秋眼里闪着光,脸颊红扑扑的,哪像后来那样惨白。
车子开进吴公馆的院子,吴敬中没等司机开车门,“砰”一声自己推门下车,大步往屋里走。
梅姐赶紧跟下车,小跑着追上了他。
进了客厅,佣人李妈迎上来,看见两人脸色都不对,想问又不敢问,只低声说:“老爷,太太,要喝茶吗?”
“不用,你下去吧。”吴敬中挥挥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就去从烟盒掏出一支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烟点着了,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客厅灯下盘旋。
梅姐站在旁边,看着他阴沉的脸,小心翼翼地问:“敬中,则成他……真有问题?”
吴敬中没立刻回答。他想起余则成那张脸,想起在天津这些年,余则成办事从来稳妥,该收的钱收了,该办的事办了,从来没出过岔子。刘耀祖的事,也是他处理的……那小子办事干净利落,该灭口就灭口,该埋人就埋人,从不拖泥带水。
“有没有问题不重要。”吴敬中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使劲碾了碾,烟灰缸里的烟灰都溅出来了,“重要的是,毛人凤现在要动他。动了余则成,下一步就该动我了。”
梅姐吓得捂住了嘴,手绢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吴敬中站起身,在客厅里踱起步来。步子很重,踩得地板上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刘耀祖死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毛人凤让我保余则成,转头又让石齐宗去查刘耀祖的死。这老狐狸,两头下注呢。”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梅姐:“你说,余则成要真是共谍,这些年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一点没察觉?”
梅姐摇摇头,走过去捡起手绢,攥在手里揉搓着:“则成实诚,不像……再说晚秋那姑娘,多好的人啊,今天穿那身旗袍,我特意帮她挑的料子,谁见了不夸?她还说等婚礼办完了,要请我去她公司喝茶……结果……结果闹成这样……”
说着说着,梅姐眼圈又红了,用手绢擦了擦眼角:“你是没看见,石齐宗带人冲进来的时候,晚秋那眼神……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她站在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我看着都……都心疼死了。”
“像不像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吴敬中打断她,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没加冰,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可就算他真是共谍,这些年替我办了那么多事,敛了那么多财,他知道我太多秘密了。他要是落到毛人凤手里,把我那些事儿抖出来……”
他话没说完,但梅姐听懂了,脸更白了。
吴敬中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今天婚礼,郑介民、叶翔之,还有美国顾问团都来了,还有几个记者!本想造个声势,给余则成长长脸,也算是给我自己露露脸。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都跳起来:“本来想露脸,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梅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手绢又掉地上了。她赶紧弯腰去捡,手都在发抖。
“丢人哪。”吴敬中冷笑,“现在全台北都知道我吴敬中证婚的新郎官,在婚礼上被保密局自己人抓走了!明天报纸一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气,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毛人凤这招狠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这哪是抓余则成,这是敲山震虎,是给我下马威!”
客厅里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梅姐慢慢站起身,走到吴敬中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敬中,你别气坏了身子,现在怎么办……”
吴敬中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一支烟抽完了,他又点上了一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
“等。”吴敬中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梅姐不解地看着他。
“等毛人凤下一步棋。”吴敬中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梅姐熟悉的、深不见底的表情,“他抓余则成,不只是为了查共谍,更是为了敲打我。台北站这块地盘,我经营太久了,他老人家不放心了。”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把烟头摁灭:“石齐宗就是他安插进来的“钉子”。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心里主意大着呢。我本来还想拉他,现在看来……哼,毛人凤早就布置好了。”
梅姐挨着吴敬中坐下,手搭在他胳膊上,感觉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敬中,你得想个法子。这些年咱们攒下的家当,可不能……”
“我知道。”吴敬中拍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还是冷的,“你放心,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毛人凤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抽了口烟,眼睛眯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余则成这小子,要真是共谍,反倒好办了。”
梅姐一愣:“好办?”
“嗯。”吴敬中点点头,“他要是共谍,毛人凤查出来,功劳是石齐宗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顶多就是个失察的罪过,花点钱就能摆平。大不了这个站长不当了,咱们带着钱去香港,去美国,照样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他要不是共谍……”
梅姐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毛人凤硬要把他打成共谍,那就是冲着我来的了。”吴敬中一字一顿地说,“到时候,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了。那就得撕破脸,看谁手更硬了。”
梅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林太太也在,她看见石齐宗带人进来,眼睛都瞪大了。还有周太太,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瞅……明天这些太太们聚在一起,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吴敬中冷笑:“让她们议论去。这帮女人,除了打麻将就是说闲话,能成什么事?”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官太太们的闲话,有时候比子弹还厉害。今天这场面传出去,他在台北官场上的威望,怕是要打折扣了。
又过了一会儿,吴敬中忽然说:“你明天去晚秋那儿一趟。”
“我去?”梅姐有点犹豫,“这个时候去,合适吗?人家刚……刚经历这种事,我怕……”
“合适。”吴敬中打断她,“正因为刚经历这种事,你才更得去。你以师母的身份去,安慰安慰她。告诉她,则成的事儿我在想办法,让她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公司照常开,生意照常做。”
梅姐想了想,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该带点什么去?”
“带点补品。”吴敬中说,“人参、阿胶什么的,就说是我让带的,让她保重身体。今天她在台上那样子……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不容易。”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出了一点人情味。梅姐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些,至少敬中还是念着旧情的。
“还有,”吴敬中补充道,“你探探她的口风。余则成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特别是从香港回来之后。”
梅姐睁大了眼睛:“你怀疑晚秋?”
“不是怀疑。”吴敬中摇摇头,“是得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晚秋是穆连成的侄女,穆连成当年在天津那些事儿……,谁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小心无大错。”
他停顿一下,又说:“再说了,晚秋从香港来,一上来就要开公司,做生意,跟余则成结婚……这一切都有点太顺了,顺得让人感觉……不太对劲。”
梅姐听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想起晚秋刚来台北时,那种落落大方的样子,想起她打牌时的机灵劲儿,想起她说话做事那种分寸感……确实不像个普通商人家的女儿。
“我……我知道了。”梅姐小声说。
吴敬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他站起身:“我累了,上楼歇会儿。”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回头对梅姐说:“明天你去的时候,说话注意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晚秋那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可不简单。”
“哎,好。”梅姐应着。
吴敬中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梅姐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看着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手绢,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晚秋今天穿旗袍的样子,那么端庄,那么好看,站在台上等着新郎来牵她的手……结果等来的是抓人的手令。
她又想起余则成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晚秋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但梅姐看懂了,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还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造孽啊……”梅姐喃喃地说,眼泪又掉下来了。
楼上书房里,吴敬中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上面记的都是这些年的“收入”,民国三十六年三月,查办走私案,收天津商人张某某金条二十根;同年八月,处理通共嫌犯李某某,收其家属大洋五千;三十九年一月,帮某官员摆平丑闻,收台北房产一处……
余则成经手了不少。每一笔,余则成都记得清清楚楚,账做得漂漂亮亮,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目了然。有些账目后面,还有余则成用铅笔写的备注:“此人可靠,可长期往来”、“此事风险大,建议收手”、“此款已转香港账户”……
吴敬中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划过去,心里盘算着:要是余则成真折进去了,这些账目会不会落到毛人凤手里?石齐宗那小子,查案是一把好手,查账呢?他会不会顺藤摸瓜,把这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
他越想心里越凉。这些账要是曝出去,别说站长的位置保不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合上账册,锁回抽屉。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上面都是他在台北站这几年提拔起来的人,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心里掂量着: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正靠得住的?有多少是墙头草?要是真跟毛人凤撕破脸,有几个人会站在他这边?
曹广福……刘耀祖死的事儿他经手过,算是知情人。赖昌盛……一直想当行动处长,对石齐宗空降肯定不满。张万义……老实人一个,但胆子小,真出事怕是靠不住……
看了一会儿,他把名单也锁了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一口干了。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眉头都皱起来了。
吴敬中端着空酒杯站在窗前,外头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黄光,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他现在的前路,也是一片模糊。
余则成在禁闭室里怎么样了?毛人凤会怎么审他?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余则成那小子,骨头硬不硬?能扛多久?
石齐宗那小子,会不会已经连夜开始搜查余则成和晚秋的住处了?秋实贸易公司呢?那里头会不会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吴敬中想起余则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里带着点无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浦特训班第一次见到余则成时的样子。那时候余则成还是个毛头小子,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轻声细气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当时还觉得,这小伙子太文弱,干不了特务这行。
谁知道后来……后来余则成办事比他想的狠,心思比他想的深。
“这小子……”吴敬中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到底藏了多少事?是真藏了事,还是被人冤枉了?”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手指放在拨号盘上,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不能打。毛人凤说不定正等着他打电话求情呢。他吴敬中要是先沉不住气,那就真输了。一打电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得等。等毛人凤先出牌。看他下一步怎么走,是直接对余则成下死手,还是留着当筹码,来跟自己谈条件。
可这一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还是三五天?
吴敬中走回书桌前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余则成和穆晚秋的结婚手续,是他亲自批的。当时他还跟毛人凤汇报过,说这是桩好事,能稳住余则成的心。
现在出了这事,毛人凤会不会连他一块儿怀疑?怀疑他明知余则成有问题,还批了结婚手续,是不是有意包庇?
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头疼。
外面的雷声在远处轰隆隆地滚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咔嚓”一声炸雷,震得窗户都在抖。
吴敬中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像困在笼子里的老狼。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吴敬中,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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