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归途
山路崎岖，物资队走得很慢。
马成骑在马上，左臂吊在胸前，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从白色的布条下面洇出来，一片一片的，像是开在雪地里的花。
身后，两千多俘虏用绳子串成长龙。
绳子从第一个人的手腕穿过去，串到第二个人，再串到第三个人，一串一串，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在山路上蜿蜒爬行。
俘虏们扛着粮袋、箭箱、甲胄，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磨破了，血淋淋的，一步一个血印。
有的人扛不动了，踉跄了一下，身后的俘虏撞上来，两个人一起摔倒，被绳子拖着往前蹭了几步，又爬起来，继续走。
没有人敢停。
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两千多俘虏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叱罗伏鹰的王妃和次子。
王妃被两个夜不收押在最前面，面色惨白，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她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乱，有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有人在后面用一根棍子撑着。
八岁的次子缩在母亲身后，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皮袍，是他从俘虏营里找来的，太大，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手腕上一道道青紫色的勒痕。
他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但他不敢哭。
马成的左臂还在渗血。
出发前凌风让军医给他换了药，缠了新的绷带，但山路颠簸，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绷带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硬邦邦的，像一根木棍。
疼。
钻心的疼。
每走一步，马蹄颠一下，伤口就抽一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扎针。
但他不敢停。
物资必须尽快运回威北关，前线的仗快打完了，但城里的粮草、箭矢、药材都快用完了。
早一天运到，城头上就少死几个人。
五百士卒散在队伍两侧，连发弩上弦，箭匣装满，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俘虏的一举一动。
俘虏们低着头，扛着重物，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绳子拖在地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铁链碰撞的哗啦声。
马成走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攥着缰绳，左臂吊在胸前。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钻进衣领，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拐了一个弯，进入一片开阔的河谷。
河谷不宽，两侧是低矮的土坡，长满了枯草和灌木。
队伍拉得更长了，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河谷中间，后面的人还在河谷入口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马成眯着眼，扫了一眼两侧的土坡。
太开阔了。
如果有人想跑，这里是最好的机会。
他攥紧了缰绳，提高了声音：“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盯着俘虏！谁要是跑了，老子拿你们是问！”
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传到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士卒们把连发弩端得更稳了一些，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那些俘虏。
俘虏们低着头，继续走。
就在这时，队伍中段忽然传来骚动。
不是一声，是好几个人同时喊出来的。
“跑了！有人跑了！”
马成猛地转过头。
一个俘虏扔下了肩上的粮袋，挣脱了绳子——不是他解开的，是绳子被磨断了，他一直藏着这个秘密，等到了合适的地方才猛然发力。
他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往左侧的土坡上跑去。
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的身后，又有两个俘虏挣脱了绳子，同时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跑。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一个往河谷深处跑。
马成的脸色变了。
“放箭！”
他的声音很大，在河谷里回荡。
三个士卒同时扣动扳机，连发弩的箭矢破空而出，嗖嗖嗖。
往右跑的那个被一箭射穿了后背，扑倒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血从身下洇出来，染红了一小片土。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往河谷深处跑的那个被一箭射中大腿，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拖着伤腿往前爬，爬了几步，又被一箭射中肩膀，趴在地上不动了。
往左跑的那个跑得最快，已经跑到了土坡的半腰。
他光着脚踩在枯草上，手脚并用往上爬，快得像一只壁虎。
一个士卒追了上去，跑了几步，距离太远，箭矢够不着。
他停下来，单膝跪地，端起连发弩，瞄准。
箭矢飞出，射中了那人的小腿。
那人惨叫一声，从土坡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满脸是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又一支箭射来，射穿了他的另一条腿。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嘴里吐着血沫，还在往前爬。
马成策马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马成没有说话，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士卒。
那士卒毫不犹豫的拔出刀，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在马靴上。
那人的身体软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河谷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俘虏都看见了。
那三具尸体就躺在那里，血还在流。
没有人再敢跑了。
马成转身走回队伍前面，刚才的追逐让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紧了紧手臂的绷带，提高了声音喊道：“谁再跑，这就是下场。”
俘虏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
队伍重新上路。
三具尸体被拖到路边，扔在枯草丛里，没有人埋。
马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右手的指节还是白的，攥着缰绳，没有松开。
身后，王妃走在队伍中，面色惨白如纸。
她看见那三个人跑了，看见他们被射倒，看见马成砍下最后一人的脑袋。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出声。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
次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她压低声音，用北凉语说，“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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