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风雪募捐
吴掌柜点了点头，在账册上又添了一行字——“王老太，代询其子王大壮，青崖关赵将军麾下。”
老妇人走了，颤巍巍地走出门，消失在人群中。
下一个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个卖苦力的，在码头上扛大包的。
他把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钱袋是皮的，磨得油光发亮，用了很多年了，系口的绳子都换了好几根。
“掌柜的，这是我这个月的工钱，不多，二两。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扛大包，出不了力打仗，只能出点钱了。您帮我带到北疆去，给那些当兵的买双鞋。大冬天的，穿着草鞋打仗，脚都冻烂了。我在码头扛包，冬天穿棉鞋都冻脚，他们穿着草鞋，那得多冷啊。”
吴掌柜接过钱袋，称了称，记在账上。
“二两一钱。您放心，一分一厘，都送到。”
中年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转身走了。
下一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蓝有的灰有的黑，像是从不同衣服上剪下来的。
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罐，陶罐沉甸甸的，他抱得很吃力，小胳膊都在抖，但他咬着牙，不肯让别人帮忙。
他踮起脚尖，把陶罐放在柜台上，罐口用一块布塞着，布也是旧的，洗得发白。
“掌柜的，这是我攒了三年的压岁钱，一共三百二十个铜板。我爹说，北凉人打过来了，要募捐给当兵的买刀。我长大了也要当兵，我爹说，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天经地义！”
吴掌柜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接过陶罐，倒出铜板，一枚一枚地数。
三百二十枚，一个不少。
他记在账上，然后摸了摸孩子的头，那只大手在孩子的小脑袋上停了一会儿。
“好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好兵。”
孩子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转身跑出门，跑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短短两日，风雪商会京城分号就收到了上万两银子的捐款。
有商人捐银子，一捐就是几百两，银票一沓一沓地往柜台上放。
有妇人捐首饰，金镯子、银簪子、玉戒指，装在锦盒里，整整齐齐，有的还带着体温。
有老翁捐养老钱，铜板摞铜板，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还有孩子捧着攒了许久的压岁钱，叮叮当当倒了一桌子，铜板在桌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吴掌柜坐在柜台后面，面前堆满了银子、铜板和首饰，桌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银光闪闪。
他的眼睛通红，手写酸了，账册记了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但他没有停，一笔一笔地记，一分一厘都不漏，连一枚铜板都要记清楚。
他连夜写信，把捐款的明细和名单一一列清楚，写了整整十页纸，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
然后派人送往威北关，请苏清雪安排车队运送。
信使骑着快马，从京城北门驰出，消失在夜色中。
信使怀里揣着那封信，信里写着上万两银子的捐款明细，还有那些捐款人的名字——王老太、扛大包的汉子、攒压岁钱的孩子，还有无数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他们不是富人，不是权贵，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他们愿意把自己省下来的钱，送到千里之外的威北关，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当兵的买一口热水、买一双鞋、买一把刀。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当兵的，在替他们挡着北凉人的刀。
江南，宣州。
消息传到江南时，比京城晚了几天。
城外的运河上，货船来来往往，码头上扛大包的工人喊着号子，一片繁忙。
城里的酒楼茶馆，到处都在议论北边的战事，有人说北凉人已经打到了永昌府，有人说徐帅受了重伤，有人说朝廷要募兵十万，说什么的都有。
一处临河的酒楼里，几个江湖人围坐一桌，酒过三巡，话头自然转到了北边的战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菜已经凉了，酒已经热了三回，但谁都没有心思吃。
“听说了吗？北凉三十万大军打过来了，朝廷在募兵，还说要招募江湖人，有武艺的进去就当什长。”
“什长啊，管十个人，比普通兵高一等。杀敌立功了还能升官，跟当兵的走一条路子。”
说话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他江湖人称“铁臂熊”，以拳脚功夫闻名江南，一双铁拳能开碑裂石，在江南武林中颇有名气，谁见了他都要叫一声“熊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都溅了出来。
旁边一个瘦削中年人冷笑一声，把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里满是讥讽。
“朝廷？朝廷一直打压咱们江湖人，剿了多少门派？当年鹰爪门被朝廷以‘通匪’之名灭了满门，血流成河，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一个都没留下。”
“甚至连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和刚满月的孩子都不放过，那叫一个惨。如今北凉打来了，想起咱们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叫陈啸林，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像是永远眯着，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不屑。
他是江南武林小有名气的剑客，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曾在太湖边以一敌十，杀了七个水匪，救了一船百姓，名声大噪，江湖人送他一个外号“一剑寒”。
但朝廷没有嘉奖他，反而以“私斗”之名罚了他二百两银子，说他不该私自杀人，应该报官。
原因嘛，当然是发放赏金时没有分给那县令一份“孝敬”
他从此对朝廷心存不满，逢年过节都要骂几句，喝了酒骂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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