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十二）
仙舟罗浮的午后，阳光温煦而绵长。
长街两侧的楼阁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衬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声响，倒显得这一方市井格外安宁。
一位年轻的女性站在摊位后面，身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糕屉，热气从竹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她手拢在嘴边，吆喝声清亮而脆：“上好的糕点嘞——买一些吧——那位小姐，要买些糕点么？手工制作，百年老字号哦！”
歆停下脚步，灰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歆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摊位，目光从那些摆放精巧的糕点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去。
趴在头顶的火锅也跟着竖起了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糕点。
“在仙舟，百年也算不上老字号吧。”歆的声音轻轻淡淡的。
年轻女性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手里还拿着夹糕点的竹夹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这位小姐，你有所不知啊。我也不是仙舟本地人呀，寿命没有那么长啦。对我们来说，一百年当然能算老字号啦！”
歆被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浮在嘴角，很淡，像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歆习惯性地伸手在衣摆上摩挲了一下，指尖探过腰带、衣襟、袖口的暗袋——什么都没有摸到。
什么也没有。
她将其他人的一切馈赠都留在了公司，任何东西都没有带走，甚至连公司那身精致的制服，她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房间的床尾，没有多看一眼。
歆身上穿着的这一身黑衣，就是她全部的财产了。领口边角的针脚不算精细，衣料也只是最普通的材料，袖口因为被火锅的爪爪抓过而起了一点点毛球。
穿在身上，轻飘飘的，什么重量也没有。
歆从来都不穷。公司给她的财富数不胜数，托帕、翡翠、真珠、龙晶......
每个人都会带着微笑送给她各种各样的礼品——精巧的摆件、珍贵的矿石、某颗星球特产的香料、定制的手工饰品。
她卧室里那些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礼物和藏品，每一件都承载着她以为的真心。
可当真相揭开，那些“真心”统统变成了写在册子里的条款，她便下意识地不想带走它们。
礼物本应该是感情的附加品，可是现在却变成了伪造好感的武器，那些东西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团冰，触感分明，却冷得刺骨。
歆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摊位后的年轻女性，声音里带上一丝歉意：“很抱歉，我似乎并没有带钱。”
年轻女子歪了歪头，目光从歆的脸移到她头顶那只乖乖趴着的火锅上，又移回来。
女子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些：“没关系呀——反正是今天看见的第一个人。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可不多见呢，免费送你一份啦！而且你脑袋上的宠物很可爱哦。”
歆微微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灰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下来：“啊......真的可以么？十分感谢......”
话音未落，趴在歆头顶的火锅忽然“喵嗷”叫了一声。
它伸出一条短短的尾巴，尾巴尖探进自己圆滚滚的糕点壳壳内侧，在里面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翻找什么。
片刻之后，火锅的尾巴抽出来，尾尖上稳稳地圈着一叠信用点，递到了歆面前。
歆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叠被尾巴圈着的信用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火锅.......你居然还背着我藏私房钱？不过这是你的钱啦——”
火锅摇了摇小脑袋，尾巴晃了晃，把信用点往歆面前又递了递。
火锅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歆，发出一连串“喵嗷喵嗷”的声音，语速很快，只有歆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歆听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不想留着公司的东西啊......你说的没错呢。既然我们决心离开了，这东西.....就不留了吧。”
歆伸手接过火锅尾巴上那叠信用点，指尖触到那些薄薄的纸片时停顿了一瞬。
信用点边角已经被火锅的尾巴摩挲得有些卷了，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
歆把那叠信用点放在了小摊的桌面上，推过去：“全都花了吧。能装多少就装多少。”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摊位下面翻出一个雕花木盒，掀开盖子就开始往里面放糕点——红豆糕、桂花糕、芝麻酥、椰蓉糕等等。
它们被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每放一层就垫一张油纸。
女子的动作快而熟练，盒盖一合，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歆看着面前的女人不断装糕点的样子，目光落在那些甜点细碎的纹理上，感觉内心十分空虚。
那种空荡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陶罐，风从罐口灌进去，呜呜地响，却什么也留不住。
可大脑却恰恰相反。大量的情绪和思绪在里面翻涌纠缠，拧成一股扯不开的乱麻，让她的思维有些难以集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层薄雾。
歆漫无目的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应该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会像一个小孩子闹脾气一样离家出走吧？
歆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好。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打算力所能及地去做一切。
她有力量，有身份。
她应该顾全大局，不应该意气用事。
离开公司会让那么多星球失去指令，会让那么多项目停摆，会让翡翠和托帕焦头烂额。
歆在走的时候甚至能想象出托帕慌乱的样子，能想象出翡翠按着眉心叹气的样子。
可是歆哪怕觉得现在这样不太好，她也不愿意回去。
她毕竟不是真的神明啊。哪怕能力一样，哪怕她几乎不死不灭，哪怕她手中握着足以让寰宇战栗的力量。
可她终究不是毫无感情的、冷血追命的神明，她只是一个热爱这里的人类而已。
是一个会痛、会冷、会在被拒绝的时候觉得难堪、会在被欺骗的时候觉得心碎的人类。
她也想要被真心实意地爱着，想要那些笑容和亲昵不是写在册子上的条款，想要每一次伸出手的时候不必担心那一边握住的究竟是什么。
歆不想要继续待在甜蜜的糖衣里，也不想去指责任何人，也不想伤害任何人。
所以歆只能选择这条路——这条自我放逐的路线。
安静地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也不带走。像水消失在水中，像泡泡在阳光下破裂。
年轻女人把装好的木盒双手递过来，歆接过那盒糕点，沉甸甸的，隔着木质的盒壁还能感觉到里面余温的热度。
歆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指尖捏起一块桂花糕，仰起头，喂给头顶上趴着的火锅。
火锅张开嘴啊呜一口叼住，小舌头卷着糕点缩回壳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歆才捏起第二块，慢悠悠地送入口中。
罗浮的糕点很甜。
糖霜在舌尖上迅速化开，绵密的甜味裹着桂花的香气铺满了唇和舌的每一个角落，浓烈而张扬，像要把人溺死在那一层蜜里。
歆嚼了两下，把甜腻的糕点咽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残留的甜味像一层薄膜。
很浓烈的甜，只是，在这层甜腻的下面，包裹着什么样子的味道呢。
想到这些，歆的眼神黯淡了一些。
她垂下眼帘，看着木盒里那些依然冒着微微热气的糕点，指尖停在盒沿上，许久没有动。
火锅从她头顶探下脑袋来，疑惑地看了看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额头。温温热热的，带着糕点残留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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