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九）
龙晶抬起手，握住歆的手腕，指腹贴在那截细瘦的腕骨上，却迟迟无法使上力气。
金色血液从歆掌心的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龙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攥紧，又像是想要推开，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搭在那里。
歆的另一只手捏住龙晶的脸颊，力道很大，指节泛着白。
歆灰色的发丝从肩头垂落下来，末端扫过龙晶的额头，带着一点属于歆的气息。
歆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来到这里.....这么久.......这么久的相处，换不来一个完全的坦白吗！”
龙晶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视线透过金色血液的帘幕，落在歆那双血色瞳仁里。
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暴怒、绝望、被碾碎的爱意、以及比这一切更深处的、无声的崩塌。
歆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处黑色的甲壳迅速蔓延，沿着指骨的轮廓生长延伸，在灯光下凝结成一柄锋利的长刃。
甲壳边缘泛着冷硬的寒光，尖端正对着龙晶的方向。
龙晶的瞳孔猛地收紧，血色的力量从她体内炸裂开来，在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暗红色的纹路在屏障表面急速流转，做好了承受冲击的准备。
但那道屏障没有被攻击。
金色的血液猛的炸裂，几乎溅满了龙晶全身。
歆的刀刃在最后一瞬偏转了方向，擦过屏障的边缘，带着全部的力量刺穿了自己的手臂。
甲壳没入皮肉，贯穿而过，温热的金色液体从创口处喷射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洒落在龙晶的胸口、脸颊、发丝上。
剧烈的疼痛和骤然涌上的凉意让歆的理智回笼了一些。
歆低低地喘了一声，手中的甲壳利刃崩解成碎屑，散落在空中化为齑粉。
她松开龙晶，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上的贯穿伤还在淌血，金色的血流沿着指尖滴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走......”歆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胸腔里翻涌的气流把字句割得断断续续，“我这就走.....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
歆转过身，迈步往门口走。脚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不稳。
火锅从沙发边缘跳下来，迈开四只短短的小爪跟在她脚边，尾巴竖得直直的。
歆刚走了没几步，衣角被扯住了。
歆停下脚步，低头，满脸复杂地看着那个扯住她衣角的人。
龙晶还趴在地上，半边身子支起来，另一只手臂伸得笔直，指尖攥着她衣摆的边缘，攥得死死的。
龙晶脸上还挂着金色的血痕，眼底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撑着没有落下来。
“......带我走。”龙晶的声音从唇齿间挤出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恳切，“起码......带我走。歆，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这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有你......起码......”
歆站在那里，灰色的发尾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歆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在起伏，但那双眼底却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搅乱了原本已经沉到底的寂静。
歆觉得呼吸都很困难，大脑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每一根丝线都在拉扯着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那些被写在册子里的条款，那些被要求遵守的规则，那些在背后被悄悄默念的条条框框。
那些和眼前这个攥着自己衣角、满身血污、仰头望着自己的人，哪个才是真的？
歆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她冷下心，甩开了龙晶的手。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火锅.......我们走。”
火锅赶紧一蹦一跳地跟了上去。路过趴在地上的龙晶时，它的小脚步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极淡地瞥了龙晶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火锅的尾巴轻轻拍了拍龙晶手，然后就转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歆的脚步。
门在歆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房间里浓郁的金色血液气息和那道倒在地上的红色身影。
走廊里依然明亮。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大片大片暖融融的光斑。
歆沿着走廊往前走，手臂上的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金色的血液被皮肤重新吸收，裂口逐渐收拢，最后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歆拉开走廊尽头的大门，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歆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身后冰冷的地板上。
————
歆失踪了。
就像一个被吹出来的彩色泡泡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飘得高高的，然后忽然就没了踪影。
或许是随风而去了，或许是被谁随手戳破了。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公司里只是少了一个笑眯眯的女孩而已。没有人声的办公室里少了一把转椅的声响，少了一份送到桌边的热饮，少了文件被处理完时那句轻轻的“好啦”。
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任何影响。这个世界不会少了谁就无法运作，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有什么表态。
但是人不是世界。
人会急切，会慌张，会失措，会不知所措。
托帕几乎要崩溃了。
这是她发现歆失踪以来的第二十个小时，全无踪影，毫无信息。
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翻遍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像被什么力量抹去了一样。
托帕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指节压着冰冷的桌面，整个人前倾着，急切地看着面前的翡翠。
托帕的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发颤：“翡翠女士......怎么办？公司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其他人也都在联系，但是都没有.......”
托帕松开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怎么办.....歆不见了......怎么会.......”
从来没有过。自从自己在那片破碎的星海里捡回歆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子的事情。
歆总是热热情情地待在自己身边，不知道多少时间了，只要自己回头，歆永远都在。那双血色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总是带着笑意。
歆的声音在脑内回荡，托帕曾以为那些声音永远不会消失。
“托帕姐姐，我来帮你吧。”
“托帕姐姐，一起去吃午饭吗？”
“托帕姐姐，文件处理完了哦，该休息了哦。”
歆的感情并不热烈，却无比的温暖和长久。
处理文件，一起逛街，陪着加班，一起出差——那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子里，歆就像一道持续发着光的暖流，安静地淌在她身边，不张扬，却让人习惯了那温度。
托帕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噩耗，她宁可相信歆是被哪个糟糕的愚者拐走去花天酒地了。
她甚至期待喝得醉醺醺的歆悄悄摸回来，红着脸挠着后脑勺，乖乖的听自己无奈地训话。
然后在训话结束之后像以前一样，像这么久以来每一次一样，轻轻抱住自己的腰，甜甜地叫一声“托帕姐姐”，试图撒娇蒙混过关。
托帕闭上眼，会议室的冷光灯落在她头顶，照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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