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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父子相称,君臣相依,主仆相托!


骊山日中,天光正好。

行宫殿宇连绵起伏,覆着一层暖金日光,龙气环山,风息安稳。

外人观之,一派君臣相安、大典在即的太平景象。

世间棋局,向来如此。

最狠的杀局,从不在刀光剑影里,只在风平浪静中。

客院竹庭清静无尘,溪声潺潺穿石,冲淡了晨间校场的肃杀余味。

苏清南独坐石凳,白衣铺落青石,不染尘嚣,不沾杀伐。

他手中捏着一枚从袖中取出的隐龙玉佩,指尖轻拂流转的龙纹,眸光清淡,似在观玉,又似在俯瞰整座骊山棋局的千丝万缕。

青栀立在身侧,按剑垂眸,身姿挺拔如青竹,周身气机敛得干干净净。

自那一语破伪储、逼乱赵雍心神之后,整座行宫看似如常,实则所有暗流都已悄然转向。

嬴宏不再让棋子浅层试探,开始隐忍蓄势,收敛所有外露破绽,只待三日后龙运大典,一举落终局杀招。

安静,从来都是暴风雨前的前兆。

庭外脚步声厚重沉实,带着沙场甲兵独有的铿锵质感,打破庭院静谧。

蛮虎大步走入竹庭,一身重甲未卸,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沙场武将的直白戾气,不藏疑,不藏怒,坦荡磊落。

他单膝跪地,沉声禀道:“陛下,斥候巡查行宫外围山林,查出端倪了。”

苏清南抬眸,玉纹流光映在眼底,声线平淡无波:“讲。”

“行宫东西两侧的隐山密林,藏着一队北秦死士。”

蛮虎语气沉肃,字字分明:“人数不足百人,个个敛去甲胄,弃了军旅制式,身着山野布衣,隐匿行迹,昼伏夜出,不探行宫防务,不窥咱们行踪,只死死钉在两处制高点,日夜俯瞰整座行宫院落。”

“这批人气息冷硬,煞气内敛,是北秦最顶尖的暗死士,绝非寻常禁军斥候可比。末将让人远远探过,阵型规整,进退有度,是常年执行死局任务的老卒。”

话音落下,竹庭微沉。

青栀眉峰微蹙:“嬴宏麾下暗卫死士,尽数归行宫中枢调遣,隐于山林,必然是冲着我们而来。是想在大典之前,盯死咱们所有动向,以防临时变招。”

蛮虎闻言深以为然,随即抬头,眼底戾气翻涌,直言不讳:

“陛下,依末将沙场直觉,这假太子从头到尾都是个祸害!”

“朔州囚子、怯懦储君是假,沙场死士、权谋诡诈是真。今日校场演武,被陛下几句话逼得冷汗直流、仓皇退走,已然心虚露底。”

“既然他破绽尽出,藏不住了,何必跟他继续周旋演戏?”

蛮虎握拳落地,甲叶轻鸣,语气斩钉截铁:“末将此刻便带麾下铁骑围堵过去,直接将赵雍拿下,打入囚牢,严刑拷问!”

“此人一身城府、满心诡计,看似坚硬,实则心神已溃。只需稍加逼压,他腹中所有隐秘、嬴宏所有布局、大典所有阴谋,必然尽数招供!何须苦等三日,任人在暗处磨刀布局?”

沙场之人,信奉直来直往,刀斧破局。

最厌朝堂弯弯绕绕、假面周旋,更看不惯这般明知是敌、却还要被动隐忍的憋屈棋局。

擒贼擒王,拿人破局,在他眼中,本就是最简单、最稳妥的破局之道。

院中清风徐徐,吹动白衣衣角。

苏清南轻轻摇头,眸底无半分波澜,只有看透人心棋局的淡漠。

“不可。”

一字,轻轻否决。

蛮虎一愣,压下戾气:“陛下?”

“赵雍,是嬴宏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明棋。”

苏清南放下手中玉佩,置于青石桌面,缓缓开口,字字点透局中要害:

“这枚棋子,本就是用来给朕看的,用来周旋试探、用来牵引视线、用来耗我心神。”

“嬴宏敢把他推到台前,敢让他执掌禁军、主持演武、近身试探,便从来没想过让他藏到底。”

“你今日将他拿下,严刑拷问,看似能逼出讯息,实则是最大的蠢事。”

蛮虎粗粝眉眼满是不解:“拿下主谋棋子,何以是蠢?”

“因为他身上,本就没有终局底牌。”

苏清南目光望向行宫深宫的方向,淡淡道:

“能被轻易撬开的口,藏不住真正的杀招。能被轻易拿下的棋,担不起终局的算计。”

“赵雍所知的,皆是嬴宏愿意让他知道的。他所谋的,皆是嬴宏授意他谋划的。”

“你此刻擒他,便是当场戳破所有表层伪装,彻底打草惊蛇。”

“嬴宏隐忍四十年,最怕变数突生。一旦明棋被迫、戏台崩塌,他必然心生忌惮,提前收拢所有布局,甚至直接封禁地宫、稳住封印、搁置大典。”

“到那时,这只老狐狸龟缩不出,底牌深藏地底,暗局永远沉埋,我们反倒彻底失去了引蛇出洞的机会。”

他看得通透,看得长远。

蛮虎能看见眼前的真假虚实,却看不见棋局背后的深浅隐忍。

苏清南继续缓缓道来,语气从容:

“如今最好的局面,便是将计就计,陪他演戏。”

“他装储君恭顺,朕便坦然受之。他派人试探周旋,朕便顺势接纳。他以为朕依旧被表层棋局迷惑,依旧拿捏不准他的深浅。”

“唯有让他安心演戏,让嬴宏安心布局,让他们笃定一切尽在掌握,他们才敢把压箱底的底牌、藏在地底的杀招、赌上国运的终局,尽数摆在三日后的大典之上。”

“戏,要演到最后一刻。”

“棋子,要留到收网之时。”

蛮虎虽不懂万般权谋,却听得懂陛下的深意,当即压下一身杀戾气,沉声拱手:“末将明白!隐忍蛰伏,不扰棋局,静待收网!”

青栀立于一旁,轻声附和:“陛下看得通透。表层棋子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深宫老枭藏于暗处的后手。留赵雍在世,便是留着唯一的入局口子。”

竹庭复归清静。

风过竹梢,簌簌有声,溪水流石,悠然依旧。

就在此时,立于竹影最深处、敛尽一身月华的月姬,忽然睁眼。

那双清透如霜的眸子,褪去慵懒静谧,浮起一层极淡的凝重。

她侧身出列,垂首轻声道:“陛下,臣探查死士隐匿方位,发现一处反常。”

苏清南侧目:“说。”

“山林两处死士藏匿点,地势极高,视野极阔。”

月姬语声清冷,句句精准:“可以俯瞰整座行宫客院、校场、回廊,甚至能窥探深宫侧殿动静。初看,是盯守我方行踪,监视陛下一举一动。”

“可臣细观其布阵方位、气机锁定轨迹、暗哨凝视落点,并非朝向咱们居所。”

一语落地,庭院气氛微凝。

蛮虎错愕:“不盯我们?那他们藏在山里看什么?”

月姬抬眸,道出一句颠覆先前所有判断的话:

“他们监视的,自始至终,不是我等一行人。”

“是赵雍。”

石亭一瞬死寂。

风停竹静,溪水滞流。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推翻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众人先前皆以为,山林死士是嬴宏派来盯防外敌、监视苏清南、把控棋局变数的暗卫。

却从未有人想过——

这批死士,是用来盯自家太子的。

苏清南眸光骤然微动,原本淡漠如万古寒潭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作深邃的玩味。

他轻声开口,似自语,似诘局:

“嬴宏连自己亲手推出来的棋子,都信不过?”

这话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世人皆知,赵雍是嬴宏心腹死士,是他一手培养、一手操盘、一手推上储君之位的假子。

是他布局数年、瞒天过海、搅动骊山棋局的核心明棋。

是他用来试探外敌、周旋帝王、执掌禁军、承载表层所有算计的唯一执行人。

父子相称,君臣相依,主仆相托!

在外人眼中,二人绑定最深,利害一体,生死一脉。

可到头来,嬴宏竟在暗中布下死士暗哨,居高临下,日夜监视赵雍一举一动。

防外敌,亦防己身。

用棋子,亦监棋子。

何其凉薄,何其多疑,何其枭雄城府。

青栀心神微震,瞬间捋顺其中关节,沉声开口:

“我懂了!”

“嬴宏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信任过赵雍。”

“所谓心腹、死士、假太子,不过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他给权、给位、给名分,让赵雍站在台前风光无限、执掌兵权、周旋大局,看似全权托付,实则全程监视、全程掌控、全程提防。”

“赵雍一言一行、一思一念、与我等的每一次交锋、每一句对话、每一丝心神波动,尽数被暗处死士尽收眼底,传回深宫。”

蛮虎倒吸一口凉气,粗声道:“这老狐狸!未免也太谨慎狠绝!连自己人都防得滴水不漏!”

“不止是谨慎。”

苏清南指尖轻点石面,眸光深邃无底,缓缓道:

“若是单纯提防属下反水,只需寻常暗卫监视即可,无需动用最顶尖的死士,无需占据山林制高点,无需常年隐匿不动、寸步不离。”

“这般规格的严防死守,不是防叛敌。”

“是防变数。”

一句话,点破最深层的隐秘。

嬴宏防的,不是赵雍临阵倒戈、投靠外敌。

他防的,是赵雍自身藏着的、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隐秘。

一个连布局四十年的老枭,都摸不透的未知变数。

月姬再度开口,补全破绽:

“这批死士只监不扰,只看不报急,寻常异动一概无视,唯独紧盯赵雍心神波动、独处动向、夜半行踪。”

“若是赵雍只是一枚单纯的人造棋子、死士替身,无需如此慎重。”

苏清南白衣临风,缓缓起身,立于竹庭中央,望向深宫重重叠叠的朱墙黛瓦。

眼底清光沉沉,暗流翻涌。

先前所有细碎疑点,此刻尽数串联。

赵雍武道心智远超普通死士。

他治军手段老练得不似青年蛰伏者。

他对溟妖秘闻的敏感度,反常得离谱。

他被一语破局、心神崩盘之后,依旧能稳稳遵令归位,不露半点异心。

如今再加一条——

嬴宏数十年枭雄城府,用尽顶尖死士日夜监看,对其提防远超所有外人。

这枚明面上的棋子,根本不止棋子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

苏清南低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洞穿迷雾的冷然:

“赵雍不是单纯的死士顶替。”

“他身上藏着连嬴宏都拿捏不准的隐秘。”

“老枭用他、养他、捧他、借他入局。”

“却也惧他、防他、监他、控他一生。”

谁能想到。

骊山棋局,层层嵌套。

嬴宏防苏清南,防诸天弈手,防地底双囚。

可他最深、最隐秘、最不敢言说的提防,竟是自己亲手摆在台面、最耀眼的一枚假太子。

一枚明棋,暗藏暗根。

一颗棋子,自成变数。

青栀眸光凝重:“如此说来,三日后大典的所谓‘既定计划’,根本不止针对陛下。”

“嬴宏的布局,或许藏着两重杀招。”

“一重对外,困杀陛下。”

“一重对内,制衡、甚至清算赵雍。”

无人知晓赵雍身负何等隐秘,无人知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同样,也无人知晓他在终局之中,是利刃,是弃子,还是另一重蛰伏万古的暗线。

一场大典,三方博弈。

君不信臣,父不信子,执棋者不信棋子。

从始至终,没有一人真心相合,没有一局安稳牢靠。

人人互防,人人互算,人人皆在局中,人人皆想破局而出。

苏清南望着远处暗沉的主峰龙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有趣。”

“本以为只是人间枭雄赌国运。”

“没想到,这盘棋的水,比朕预想的,还要深上数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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