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再见白璃!
溶洞豁口一迈,便算真正踏入了蛊神谷的地界。
没有预想中扑面而来的蛊虫扑杀,反倒先撞上一股沉得压死人的死寂。
那是一种亿万生灵沉沦死地,连哀嚎都发不出来的静。
众人抬眼望去,一时间,无人作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百里谷地尽数沦为黑土焦壤。
大地被蛊毒经年浸染,黑得发沉,像是被万千冤魂的血浸透,枯树尽数碳化弯折,枝桠皲裂如鬼爪,横斜在天地之间。
树干、山石、沟壑,目之所及,没有一寸空处,尽数被层层叠叠、蠕蠕而动的蛊虫铺满。
黑褐的腐血蛊、猩红的噬魂蛊、暗绿的蚀脉蛊。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互相啃噬,互相堆叠,铺成无边无际的虫毯。
风掠过谷地,吹不起尘埃,只吹得亿万蛊虫翻涌起伏,发出细碎黏腻、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
头顶天穹也失了人间该有的清明,被厚重黑红蛊瘴死死压成暗紫色。
日光穿不透这层浊雾,落下来只剩一片昏沉的灰,照得整片谷地,处处都是阴翳。
老胡僵在原地,双腿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半生在南疆山野讨活路,见过村寨被蛊祸屠尽,见过毒沼吞人性命,自认早已见惯南疆最凶的光景。
可今日见这蛊神谷腹地,才知往日所见,不过边角零碎。
这哪里是山谷,分明是巫蛊之主用四百年光阴,以万千生魂为薪,以地脉怨气为火,硬生生炼出的一座人间炼狱。
青栀横枪在前,黑衣猎猎,陆地神仙的凛冽气息轰然铺开。
青鸾枪尖寒芒吞吐,枪意如刀,刚一外放,周遭数丈内的蛊虫便成片僵死、炸裂。
可放眼百里,亿万虫潮如海,这一点锋芒,终究如滴水入海。
她常年征战沙场,尸山血海踏过无数,此刻望着脚下不断蠕动的黑色虫毯,甲叶之下,依旧泛起一层细密寒意。
慕容紫策马缓行半步,玉颜凝霜,指尖扣着数枚西楚皇室秘符。
她的眸光扫过整片谷地,沉声道:“巫蛊之主四百年经营,果然疯魔。以活人饲蛊,以地脉养蛊,以怨魂炼蛊,把一整座山谷,炼成了蛊的巢穴。”
唐呆呆小脸褪去往日跳脱,神色难得肃穆,小手攥紧腰间青花药囊,鼻尖轻颤,细细辨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毒息。
蜀中唐门毒池,诡谲阴毒,是天下毒物汇聚之地,可比起眼前这片天然疯长、亿万蛊虫自生自灭的死域,终究差了格局。
“无数蛊虫混生相残,毒性层层叠加,早就乱了章法。”
少女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寻常解药金针,在这里用处有限,稍有不慎,便是万蛊噬身。”
唯有苏清南,缓步踏出溶洞,白衣纤尘不染,行走在这片黑土死地,仿佛脚下不是虫潮炼狱,只是寻常阡陌。
他周身逆道天人道韵悄然弥散,不刚猛,不暴戾,却自带一种俯瞰天地的规矩。
无形道韵落下,脚下翻涌的亿万蛊虫瞬间如遇天威,成片僵死。
虫潮如同潮水般向两侧疯狂退避,硬生生在众人脚下,清出一条数丈宽的空路。
万蛊俯首,不敢近前。
苏清南目光越过无边虫海,望向谷地最深处。
那处,立着一座通天祭坛。
祭坛以黑玉为基,枯骨垒砌,数十丈之高,直插暗紫天穹。
柱身刻满上古蛊纹,暗红色血痕顺着纹路蜿蜒流淌。
似血非血,似蛊非蛊,隐隐有万千魂魄在其中哀嚎。
祭坛正中,锁着一头巨兽。
似龙非龙,身躯如山,长角崩断,鳞甲破碎,周身皮肉翻卷,被数条粗如手臂、由万千蛊虫凝聚而成的漆黑锁链死死缠绕。
锁链钻入皮肉,扎根骨髓,无数蛊虫顺着锁链钻入巨兽体内,日夜啃噬精血,吸食神魂。
巨兽头颅低垂,眼睑沉重闭合,气息奄奄,唯有胸腔微微起伏,偶尔溢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哀鸣。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周遭蛊虫尽数蛰伏,不敢躁动。
即便濒死垂危,巨兽周身依旧散逸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苍茫龙运,古老厚重,带着上古龙族独有的威压,在暗紫天幕下,若隐若现。
“噬界蛊。”
慕容紫声音微沉,带着几分古籍秘闻揭开的震撼,“上古异兽,身负龙族血脉,可吞山河,可噬界壁,能沟通上界众生之门。巫蛊之主擒它四百年,以万蛊炼身,以地脉锁魂,拿它当作活祭,撬动人间与上界的通道。”
唐呆呆瞪大了眼,望着巨兽身上不断蠕动的蛊虫锁链,心头一凛:“用龙血养蛊,借龙气勾连界壁……这老东西,野心也太大了。”
苏清南眸光沉沉,指尖微微收拢。
上古龙族血脉,南疆地脉本源,众生之门界壁之力,再加上四百年巫蛊怨气。
巫蛊之主哪里只是想称霸南疆,他是想借南疆一隅,撕开人间壁垒,引上界力量入世,倾覆这整座天下。
心思翻涌之际,他的目光被祭坛东侧的一道断崖,牢牢吸住。
那断崖横亘谷地,如天堑分割阴阳。
断崖之下,是无边黑土虫潮,暗紫蛊雾翻涌不息!
断崖之上,却是一片极致的纯白!
漫天阴毒蛊雾,到了断崖边缘,竟被硬生生阻隔在外,一步不得逾越。
黑与白,浊与清,死与生,在此地泾渭分明,划出一道锋利到刺眼的分界线。
断崖之上,千里冰封。
溟妖寒气自崖巅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寒冰凝结成绵延百里的防线,冰棱如刃,寒气刺骨。
空中飘散的蛊虫,靠近便瞬间冻僵坠落,浓稠的蛊瘴,也被寒冰冻结成细碎冰晶,消散于无形。
冰海中央,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女子一袭冰白长裙,长发垂落肩头,周身寒气萦绕,肌肤莹白,眉眼清冷,正是白璃。
她以自身溟妖本源为引,耗尽自身妖力,硬生生在蛊神谷腹地,筑起一道隔绝万千蛊潮的冰墙。
孤身一人,独守断崖,身前是亿万凶蛊,身后是那处上古封印的薄弱节点。
她肩头微微绷紧,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身形单薄,却硬生生凭一己之躯,挡住了整片谷地的滔天杀机。
鬓边凝着细碎冰霜,眉梢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周身妖力几近透支,绵延百里的冰封防线,边缘已然出现细密裂痕,可她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她在等。
等那个从千里之外,逆道而来的人。
也在替他,守住这南疆最后的一道关隘。
当苏清南的目光,穿过无边虫毯,越过漆黑祭坛,越过翻涌的暗紫雾霭,落在断崖上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时。
向来淡漠无波,万事不萦于怀,逆道而行、跳出红尘因果的天人,心脏骤然一紧。
那是沉寂了许久,被他刻意压在心底,不肯轻易触碰的牵挂。
是千里奔赴,万里寻她的执念,是跨越乱世烽烟,踏遍南疆凶地,只为寻一人平安的惦念。
他看见她鬓角的霜,看见她眼底的倦,看见她孤身挡万蛊的孤勇。
白璃似是心有所感,在同一刹那,缓缓侧过头。
隔着百里虫海,隔着黑玉祭坛,隔着漫天黑雾与无边冰封。
白衣与素白,遥遥相望。
一瞬之间,谷中风停,万蛊无声,暗紫天穹下,仿佛只剩下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
青栀何等通透,瞬间便察觉到主上气息的细微变化,周身紧绷的杀气悄然收敛,只是横枪而立,静静护在身侧,不多一语,不扰分毫。
慕容紫眸光微垂,看破却不点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轻叹。
唐呆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顺着苏清南的目光望向断崖,小脸上瞬间多了几分了然,小声嘀咕:“原来苏哥哥要找的人,在这里呀。”
老胡站在后方,大气不敢出,只望着那片冰封断崖,心底只剩敬畏。
一介女子,孤身守在蛊神谷腹地,独抗亿万蛊潮,这等气魄,便是南疆男儿,也无人能及。
苏清南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尽数敛于淡漠之下。
只是那份淡然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抬步,继续向前。
白衣踏过蠕动的虫毯,逆道天人道韵一路铺开,所过之处,万蛊退避,虫潮分海,硬生生踏出一条通往祭坛,通往冰封断崖的路。
他没有立刻飞掠而去,也没有出声呼唤。
此地杀机四伏,巫蛊之主必然蛰伏暗处,无数后手阴招,正在暗中窥伺。
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稳如泰山。
“苏哥哥。”
唐呆呆快步跟上,小手握紧药囊,周身淡淡的药香散开,护住周身,“前面蛊虫毒性越来越烈,还有上古怨魂,呆呆给大家护着。”
她年纪不大,心性却极稳,知晓前路凶险,不敢有半分嬉闹。
青栀持枪开路,枪风扫开近身蛊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面八方,提防暗处潜藏的蛊师、蛊兽。
慕容紫紧随其后,指尖符文流转,护住众人神魂,隔绝周遭怨魂侵蚀。
北凉亲卫分列两侧,刀光森然,步步沉稳,铁血煞气,压得周遭凶蛊不敢躁动。
一行人,踏着亿万虫潮,朝着谷地中央的黑玉祭坛,朝着那道遥遥相望的素白身影,缓缓前行。
暗紫天穹之下,黑土无边,虫海翻涌。
噬界蛊的哀鸣低沉悠远,白璃的冰寒绵延百里。
“你……终于来了……”
白璃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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