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州,乱!
风波亭内,茶已冷透。
嬴烈指节叩在石桌上的声响停了。
他盯着亭外冻河,河面冰层映着铅灰天色,死白死白。
“救夫……”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好一个救夫!真是好样的!!”
澹台无泪静坐对面,月白长衫袖口破碎,臂上剑伤血已凝成暗红。
他没处理伤口,任寒意沁入骨缝,似要用这痛楚记住今日种种。
“殿下。”高尽忠终于开口,嗓音尖细却稳,“长公主既已决绝,那苏清南——”
“苏清南必须死。”
嬴烈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玄黑大氅在风中展开,狐毛领口微微颤动。
凤眼扫过澹台无泪,又转向南方,“月儿选了他,那他就更不能活。她今日能为他一剑斩破国运,来日就能为他掀翻大秦江山。”
高尽忠垂首:“可长公主那边……”
“她那边,孤亲自去。”
嬴烈迈步出亭。
积雪没过靴面,留下深深印子。
他走到冻河岸边,低头看冰层下暗流涌动。
“师叔。”他背对澹台无泪,“你回上京。告诉父皇,月儿的事,孤来处理。”
澹台无泪抬眼:“殿下要如何处理?”
嬴烈没回头。
他伸手,指尖触到冰面。
极寒顺着皮肤窜上来,他却恍若未觉。
“她不是要救夫么?”
嬴烈声音里淬着冰碴,“那孤就让她看看,她拼死护着的那个男人,值不值得她这一剑。若是不能,那孤只好……”
高尽忠瞳孔微缩:“那殿下与北凉王的旧约……”
嬴烈笑道:“北蛮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这道理北凉王应该比孤更明白,或许他早就猜到孤已经来了!”
澹台无泪沉默许久,缓缓起身:“殿下,公主那一剑已伤根基。若再逼她……”
“正因她伤了根基,此刻才是最好的时机。”
嬴烈转身,眼中没有温度,“她剑心已乱,龙气反噬,至少半年恢复不了。这半年,够做很多事。”
澹台无泪没有告诉嬴烈,他已经给了嬴月月华露。
嬴月恢复到时间不是半年,而是半月。
嬴烈走回亭中,从石桌上拿起那卷古籍,随手抛入亭角炭盆——
虽然盆中无火,书卷却“嗤”地燃起幽蓝火焰,眨眼化成飞灰。
“苏清南此时去朔州,必是见那个醒来的月傀。”
嬴烈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孤便在应州等他。传令……让宫主可以动手了!”
他说的宫主,正是影月神宫的宫主。
高尽忠急道:“与影月神宫合作就是与虎谋皮……况且影月神宫与嬴月殿下……”
“止口!”
话音落,嬴烈迈步走下石阶。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高尽忠心头一寒。
“高尽忠。”
“老奴在。”
“按照孤说的去做!”
“是。”
“再调千鹤卫十二人,暗中随行。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
“是。”
嬴烈翻身上马。
战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正是北秦皇室御马踏雪乌骓。
马身披玄铁护甲,鞍侧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漆黑,无纹无饰。
他勒缰望向南方,风雪扑在脸上,鬓角霜发与雪沫混在一处。
“月儿……”他低声自语,“皇兄倒要看看,你选的这条路,能走多远。”
马蹄踏碎积雪,玄黑身影没入风雪。
高尽忠匆匆跟上。
澹台无泪立在亭中,望着那两道身影远去,许久未动。
风吹起他破碎的袖口,臂上剑伤又开始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低头看那血迹,忽然想起嬴月斩出那一剑时决绝的眼神。
想起她说“不悔”。
想起她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殿下。”他对着空荡的亭子喃喃,“这条路……你当真不悔么?”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冻河,冰面裂开细密蛛网。
……
同一时刻,应州城,北凉王府。
废墟已简单清理,巨坑填平大半。
工匠正抢修倒塌的院墙,叮当声混着风雪,嘈杂又冷清。
嬴月坐在临时搭起的暖帐里。
帐中炭火正旺,她却依旧觉得冷。
那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裹着厚绒大氅也无济于事。
龙吟剑横在膝上,剑身裂纹如蛛网蔓延。
墨色光华黯淡近乎熄灭,只余剑锷处还泛着微弱的光。
她低头看着剑,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裂痕。
每道裂痕,都对应体内一处破损的经脉。
剑心与剑主共生,剑伤即是人伤。
帐帘掀起。
侍女端着一碗药汤进来,热气腾腾,药味苦涩刺鼻。
“殿下,药好了。”
侍女接过药碗,没立刻喝。
她抬眼看向芍药:“城外有动静么?”
侍女摇头:“没有。王爷他们已走远,按脚程,明日黄昏前能到朔州。”
嬴月没说话。
她低头喝药。
药汤滚烫,灼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暖意短暂驱散寒意,随即被更深的冷吞噬。
喝完药,她将空碗递还。
“传令下去,王府戒严。所有暗卫撒出去,盯住城中各处,尤其是蛮族旧部聚集的坊市。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侍女应声,却没立刻走,“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嬴月打断她,“去办事。”
侍女咬了咬唇,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风雪声。
嬴月靠在软榻上,闭目调息。
真气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运转,每过一处,都像刀刮骨缝。
龙气反噬的痛楚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她却一声不吭。
只将龙吟剑抱得更紧。
剑身冰凉,贴着掌心,那股寒意竟让她觉得些许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侍女的声音带着慌乱,“东城出事了!”
嬴月睁眼。
眸中疲色瞬间褪尽,只剩锐利冷光。
“说。”
“蛮族旧部聚集的‘铁狼坊’,半个时辰前突然暴动。有人煽动,说王爷已放弃应州,要带北凉军退守朔州,将应州留给蛮族自生自灭。现在坊中已聚集上千人,正朝府衙方向涌去!”
嬴月起身。
动作牵动伤势,喉间涌起腥甜。她强行压下,抓过榻边外袍披上。
“守军呢?”
“府衙只有三百守军,已闭门死守。但暴民越聚越多,坊中还有兵器流出,似有人暗中供给!”
嬴月走到帐边,掀帘望去。
东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半边天。喊杀声随风传来,隐约可闻。
她低头看手中龙吟剑。
剑身裂纹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备马。”她道。
侍女惊愕:“殿下!您这伤势——”
“备马。”
二字落下,不容反驳。
侍女咬牙:“是!”
半刻钟后,嬴月策马出府。
她没穿宫装,只着一身玄黑劲服,外罩墨狐大氅。
长发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乱,露出苍白却冷硬的脸。
龙吟剑悬在腰间,剑鞘遮掩了裂纹,却掩不住那股濒临破碎的虚弱气息。
应州王府副将李云成与苏清南留下的王府护军紧随其后,各持兵刃,面色凝重。
街道空旷,百姓闭户。
只有零星巡逻的北凉军士见到嬴月,纷纷行礼让道。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泥泞。
越靠近东城,喧哗声越大。
铁狼坊原是蛮族商贾聚集之地,坊墙高厚,形同小城。
此刻坊门大开,坊内火光冲天,人影攒动。
坊外已聚集数百北凉军士,持矛列阵,与坊内暴民对峙。
嬴月勒马停在军阵前。
守将是个黑脸汉子,姓赵,见嬴月亲至,慌忙上前:“殿下!您怎么——”
“情况如何?”嬴月打断他。
“暴民已冲出坊门三次,都被弟兄们挡回去了。但坊中有人放箭,箭上淬毒,已伤了我们七八个兄弟。”赵守将咬牙,“末将请命强攻!”
嬴月抬眼望去。
坊墙上有弓手影影绰绰,箭镞寒光在火光中闪烁。坊内喊声震天,隐约能听见蛮语嘶吼:“北凉人滚出去!”
“应州是我们的!”
她沉默片刻。
“不必强攻。”
赵守将愕然。
嬴月翻身下马。
她解下大氅扔给芍药,只着单薄劲服,走向军阵前方。
风雪扑在身上,玄黑衣袍瞬间湿透,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
“殿下!”三女齐声惊呼。
嬴月没回头。
她走到军阵最前列,与坊门相隔不过三十步。
坊内暴民看见她,喧哗声一滞。
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秦国的长公主!”
“北凉王的姘头!”
“杀了她!”
箭矢破空而来。
嬴月没动。
她只抬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龙吟剑出鞘。
没有光华,没有龙吟。
只是一柄布满裂纹的、黯淡无光的剑。
但剑出的刹那,坊墙上所有弓手齐齐闷哼,手中长弓“咔嚓”断裂!
不是被斩断,是被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生生压碎。
嬴月持剑向前。
一步。
地面震颤。
积雪炸开,露出底下青石板。石板寸寸龟裂,裂痕以她足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二步。
坊墙开始摇晃。
墙头砖石簌簌落下,砸进下方人群,引起一片惨叫。
三步。
她停在坊门前。
抬头,看向坊内密密麻麻、面目狰狞的暴民。
“我乃大秦长公主嬴月,北凉王苏清南未过门的妻子。”
声音清冷,不高,却穿透所有喧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应州现在是北凉的应州。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顿了顿,剑尖斜指地面。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放下兵器,走出坊门。今夜之事,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二,继续顽抗。”
她抬眼,眸中寒光凛冽。
“那我便屠尽此坊,鸡犬不留。”
话音落,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火光噼啪。
坊内暴民面面相觑,有人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嬴月身后,北凉军士齐齐踏前一步。
甲胄碰撞,长矛顿地。
轰!
震响如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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