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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救夫,不悔!


嬴月忽然收手,将锦囊重新握回掌心。

转身,推门而出。

廊下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穿过庭院,走向府中偏院的小厨房。

那里无人值守,灶冷锅清,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引火的干柴。

嬴月蹲下身,将锦囊置于柴堆之上。

没有犹豫,她屈指一弹。

一点真火自指尖跃出,落在锦囊上。

玄黑布料遇火即燃,腾起幽蓝色的焰,焰心泛着诡异的青灰。

火焰吞噬锦囊,吞噬那枚玉瓶,吞噬瓶中足以弑仙的毒粉。

噼啪微响里,淡灰色的烟雾升起,带着一种甜腥的异香。

嬴月静立看着。

火焰渐熄,锦囊化作一小撮灰白余烬,混在柴灰中,再难分辨。

她转身离开厨房,重新走回长廊。步履平稳,衣袂拂过积雪,未留痕迹。

就在她踏出偏院拱门的刹那——

“殿下。”

澹台无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立在廊柱的阴影中,月白长衫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如古井,此刻正落在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毒呢?”他问。

“烧了。”嬴月答得干脆。

澹台无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可知,焚毁陛下所赐之物,是何罪?”

“死罪。”嬴月转身,正视他,“师叔要动手么?”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惧意,也听不出挑衅。

只静静地看着澹台无泪,等待他出手。

澹台无泪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为何如此?”

嬴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雪意未散。

“师叔问我为何。”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澹台无泪,“那我也问师叔一句——父皇要杀苏清南,真是为了大秦?”

“自然。”

“那为何要选毒杀?”

嬴月向前迈了一步,“为何要让我这个长公主亲手去做?为何不堂堂正正发兵征讨,不光明磊落合围困杀,偏要用这种阴私手段?”

她的声音渐高,字字清晰:“因为父皇知道,苏清南若死,北境必乱。北凉铁骑会反,陈玄会反,白璃会反,那些追随他的人都会反。到那时,大秦即便与大乾联手,也要付出惨痛代价。所以他要借本宫的手,用最省力的方式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事成之后,我便是众矢之的,是弑杀盟友的毒妇,是北境万千仇恨所集。届时父皇再以大义之名将我废黜,或让本宫‘病故’,便可既得北境,又全名声。至于皇太女……”

她笑了,笑容冰凉。

“怕不是身后名吧?”

澹台无泪漠然。

“殿下想多了。”他道,“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怎会……”

“师叔。”嬴月打断他,“我在北凉这些时日,见过苏清南如何布局,如何落子,如何将人心算计到骨髓里。我看得懂棋局,也看得懂棋手。父皇这步棋,下得臭极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本宫就一句话——想要杀苏清南,就得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澹台无泪闻言,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殿下收回此言,我可以当做没听见!”

嬴月眼神坚定:“用不收回!”

“不悔?”

“不悔!”

二字出口,掷地有声。

廊下寒风骤紧,卷起积雪扑在两人衣袍上。

澹台无泪不再说话。

他缓缓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剑鞘古朴,此刻竟自行嗡鸣起来,发出低沉震颤,如月下寒泉幽咽。

“殿下既做出选择,”澹台无泪道,“那便莫怪老夫无情。”

嬴月深吸一口气。

她右手虚握,掌心玄黑光芒流转,一柄通体墨玉般的长剑凭空浮现。

剑身盘龙纹,剑锷吞口处刻着古篆“龙吟”二字。

大秦镇国之剑,龙吟。

剑出鞘的刹那,整座庭院的积雪同时一震。

不是震动,是悬浮。

无数雪粒脱离地面,缓缓升空,在两人之间凝成一片朦胧的雪幕。

雪幕中,龙吟剑身流淌出墨色光华,那光并不刺眼,却沉甸甸压着视线,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

澹台无泪拔剑。

不是完整的剑,是一柄断剑。

剑身自中而断,断口参差,却打磨得光滑如镜。

剑名:泪痕。

剑身的确如泪痕蜿蜒,在天光下泛起月华般的清辉。

断剑出鞘,没有龙吟剑那般浩大威势。

只是庭院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不是寒冷,是死寂。

一种万物凋零,月光冻结的死寂。

两人相隔三丈,对视。

没有多余的话。

澹台无泪先动。

他踏出一步。

只一步,人已到嬴月身前。

断剑斜撩,剑路简单至极,却快得超越了目力捕捉的极限。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凝出霜白色的轨迹,久久不散。

嬴月横剑格挡。

龙吟剑身与泪痕断剑相触。

铛——

双剑交击处,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

涟漪扩散,所过之处,廊柱表面凝结出厚厚冰霜,屋檐下悬着的冰棱齐齐断裂,砸在雪地上碎成晶粉。

嬴月连退三步,足下积雪炸开深坑。

她虎口发麻,龙吟剑震颤不休,剑身上墨色光华竟暗淡了一分。

好重的剑!

澹台无泪的剑意,不在锋芒,在重量。

那是一种沉淀了百年孤寂、千年月华的重量,每一剑都像搬起整片夜空砸落。

不给她喘息之机,澹台无泪第二剑已至。

这次是直刺。

断剑破空,无声无息,剑尖却凝聚一点极寒星芒。

那星芒只有针尖大小,却亮得刺眼,仿佛将整轮明月的精华都压缩在这一点上。

嬴月瞳孔收缩。

她不敢再硬接,身形疾退,龙吟剑在身前划出三道墨色弧光。

弧光层层叠加,化作一面盾形剑幕。

断剑刺中剑幕。

嗤——

细微的、如同薄冰破裂的声音。

墨色剑幕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流萤。断剑去势不减,直指嬴月心口。

嬴月厉喝,龙吟剑回旋,剑身龙纹逐一亮起。

昂——

清越龙吟响彻庭院!

剑身上腾起一道墨龙虚影,张牙舞爪,迎向那点寒星。

龙影与寒星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刺目的光爆开。

整个庭院被照得一片惨白,积雪在高温下瞬间汽化,腾起浓密白雾。

雾气中,嬴月倒飞出去,撞塌一堵院墙,砖石纷飞。

她以剑拄地,单膝跪在废墟中,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墨龙虚影已散,龙吟剑光华黯淡。

澹台无泪站在原地,断剑斜指地面,剑尖那点寒星已灭。

他月白长衫依旧洁净,连鬓角霜发都未乱一根。

差距。

陆地神仙与陆地神仙之间,亦有差距。

澹台无泪修明月剑道百年,剑意淬炼得纯粹无瑕,已近“道”的本身。

嬴月虽天赋卓绝,终究年轻,剑意驳杂,未能圆融。

“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澹台无泪道。

嬴月以袖拭去唇角血迹,站起身。

她看着澹台无泪,忽然笑了。

“师叔以为,本宫就这点本事?”

话音落,她双手握剑,剑尖指天。

周身气息开始攀升。

那股原本沉郁厚重的墨色剑意,此刻竟渐渐变得锋锐、暴烈、乃至……疯狂。

她眼中泛起血丝,长发无风自动,玄黑宫装鼓荡如旗。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女子一怒,星云改易,江河逆行……”嬴月的声音嘶哑起来,“再怒,九霄雷动,乾坤倒悬!!”

她举剑过头,悍然劈落!

没有技巧,没有变化。

只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记竖劈。

但这一剑劈出的刹那,整座应州城的地脉都在震颤。

龙吟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漆黑光芒,那光浓稠如墨,将所过之处的光线尽数吞噬。

剑锋前端,空间扭曲折叠,形成一道不断延伸的黑色裂痕。

裂痕所向,正是澹台无泪。

澹台无泪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敢怠慢,断剑横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身。

泪痕剑清辉大盛,剑身断口处竟生长出虚幻的、月光凝聚的剑尖。

一柄完整的、通体由月华构成的虚剑,自断剑延伸而出。

他双手握剑,迎向那道黑色裂痕。

月华虚剑与墨色裂痕在半空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巨响。

不是从庭院传出,是从地底传出。

整座应州城剧烈摇晃,城墙开裂,

屋舍倾颓,百姓惊恐奔逃。

以王府为中心,一道环形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砖石粉碎,树木连根拔起。

烟尘冲天,遮蔽天日。

待尘埃稍定,庭院已不复存在。

原地只剩一个径长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光滑如镜,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结晶——

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莹白如月。

坑底,两人遥遥对峙。

嬴月以剑拄地,浑身浴血,玄黑宫装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白皙肌肤上道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她喘息粗重,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龙吟剑光芒已黯,剑身甚至出现细微裂痕。

但她站着。

澹台无泪立在对面,月白长衫终于染尘,左袖破碎,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他手中的泪痕剑,月华虚剑已散,断剑恢复原状。

剑身清辉黯淡,断口处竟蔓延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向嬴月。

眼中不再是平静,而是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惊,有怒,有痛惜,也有……一丝释然。

“这一剑,”他缓缓开口,“叫什么?”

“没有名字。”嬴月哑声道,“若非要叫,便叫救夫。”

“救夫……好一个救夫。”

澹台无泪喃喃,忽然咳嗽起来,咳出血沫,“殿下以重伤之躯,强引地脉龙气,催发如此一剑,就不怕根基尽毁,剑心崩碎?”

“怕。”嬴月笑了,笑容惨淡,“但更怕……这时间少了他那样的人……”

澹台无泪沉默。

许久,他收剑归鞘。

“殿下赢了。”他道,“老夫这一剑,接不住。”

嬴月怔住。

“师叔你……”

“陛下之命,老夫已尽力。”

澹台无泪转身,望向北方,“殿下既选择此路,便走下去吧。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条路,注定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殿下今日不低头,来日……或许会后悔。”

“不悔。”

嬴月依旧这两个字。

澹台无泪不再多言,身形化作月华流散,消失在废墟之中。

只余声音在风中回荡:“望殿下……珍重。”

嬴月立在坑底,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忽然腿一软,瘫坐在地。

龙吟剑脱手,斜插在身旁雪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浑身狰狞伤口,看着剑身上那些裂痕。

然后,她笑了。

笑声嘶哑,却畅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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