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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天人之威,言出法随!


天地间,忽有风起。

不是北境惯有的、裹挟着冰碴子的罡风。

这风来得蹊跷,起初只如春夜柳梢拂过水面那般轻,轻到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不曾惊动。

可就是这缕轻风拂过庭院的刹那——

“嗡。”

一声低鸣,似古钟初震,又似天地初开时那道太初之音。

庭院四周,那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那些枯木虬枝的纹路中、甚至那些铁甲军士甲胄的锈迹间,同时渗出点点金芒。

不是光。

是比光更凝实、更古老、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东西。

它们升腾,飘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彼此勾连,渐次铺开——

竟是一幅覆盖了整个庭院的巨大阵图!

阵图中央,阴阳双鱼缓缓轮转;四周,八卦卦象明灭不定;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宿轨迹、山川脉络、江河走势……

这不是人间的阵法。

是天地本身的道纹显化!

呼延灼脸上的狞笑,一寸寸僵住,最终凝固成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认得这阵图。

左贤王庭世代供奉的祖庙壁画上,就有类似的图案——那是蛮族先民刻下的“天地初开图”,据说是某位上古大巫亲眼目睹开天辟地之景后,呕血描绘的。

可那只是传说。

是壁画。

是蛮族孩童睡前听的、连讲述者自己都不信的神话。

但现在……

神话活了。

就在他眼前,在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王府庭院里,活了。

“这……这不可能……”

呼延灼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苏清南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看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微微仰首,望向夜空深处。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属于“人”的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仿佛他看的不是夜空,是虚空;不是星辰,是规则;不是这方天地,是天地背后那亘古不移的……道。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托举一座看不见的山。

五指舒张,掌心向天。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出来的刹那——

“轰!!!”

整座应州城,大地震颤!

不是地震,是……地脉在共鸣!

净坛山万载寒脉积累的地气,被这一掌引动,化作九道粗壮如龙的金色光柱,自地底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直抵九霄!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山川虚影沉浮,江河纹路蜿蜒,甚至能听见远古先民的祭祀吟唱、兵戈厮杀的回响……

那是净坛山万载岁月沉淀的“记忆”。

此刻,被苏清南一手唤起,为他所用。

庭院里,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骤然活了!

阴阳双鱼开始疯狂旋转,八卦卦象明灭如星,星宿轨迹交错重组……

最终,所有道纹、所有光柱、所有天地异象——

全部向苏清南掌心汇聚!

他的气息,开始变化。

不是变强。

是……变得不像“人”。

仿佛他正在从“苏清南”这个具体的、二十三岁的北凉藩王,蜕变成某种更古老、更宏大、更接近“神仙”本身的存在。

他的身形未变,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却仿佛在不断“膨胀”。

不是肉身的膨胀,是“存在感”的膨胀。

就像一滴墨滴入清水,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转眼间,就晕染开整片水域,将一切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此刻的苏清南,就是那滴墨。

而这座庭院、这座王府、乃至整座应州城……都是那碗清水。

“左贤王。”

苏清南开口,声音不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从风中,从雪中,从地脉的震颤中,甚至从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中响起。

“你说,本王不敢杀你?”

呼延灼浑身剧震。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困难。

“你说,本王走不了?”

第二问落下。

呼延灼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

是这片天地的“重量”,压得他不得不跪。

“你说……这三万铁甲,能困住本王?”

第三问,声如天宪。

话音落下的刹那——

异象再生!

苏清南身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不是法相。

是比法相更玄妙、更接近“道”之本质的东西——

天人本相!

虚影高达百丈,通体由无数细密的金色道纹构成,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出人形轮廓。

可就是这道轮廓,却散发着一种令万物俯首、众生战栗的……威严。

仿佛它站在那里,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规则本身。

虚影缓缓抬手,动作与苏清南完全同步。

然后,对着那三万铁甲军,轻轻一拂。

不是攻击。

是……抹去。

像掸去衣袖上的灰尘那般,轻描淡写地一拂。

“散。”

苏清南与虚影同时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

可这个字出口的刹那——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雪声,铁甲摩擦声,甚至心跳声……全部消失。

只剩那个“散”字,在虚空中回荡、震荡、共鸣。

然后,化作无形的涟漪,扫过那三万铁甲军。

“噗通。”

第一排铁甲军,无声跪倒。

不是被力量压垮,是被那个字中蕴含的“意志”……命令跪下。

他们的身体还在,意识还在,可灵魂深处某个最根本的东西,却告诉他们——

必须跪。

跪,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理”。

“噗通、噗通、噗通……”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浪,三万铁甲军,在短短三息之内,全部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庭院,跪满了长街,跪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低着头,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可手中长矛弯刀“哐当”掉了一地,却无人敢捡。

因为那个“散”字蕴含的意志,还在。

还在命令他们——

跪着。

不许动。

“这……这是……”

容非我瘫坐在檐角下,脸色煞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太多高手,太多秘术,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可眼前这一幕……

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言。

只是一言。

就让三万铁甲军……全部跪倒?

这不是武学,不是秘术,甚至不是凡人能理解的力量。

这是……言出法随!

是天人权柄!

“还……有。”

苏清南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容非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封。”

他又吐出一个字。

这一次,是对准容非我。

容非我脸色骤变!

他想逃,可身体却像是被这片天地本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能感觉到,那个“封”字中蕴含的意志,正在疯狂涌入他体内,要将他所有的修为、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识……全部封印!

就像他之前封印嬴月那样!

不。

比那更彻底,更……霸道!

“不……不要……”

容非我嘶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可没用。

那个“封”字,如同神仙法旨,不容违逆。

“噗——”

容非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手中那管青玉洞箫“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碎成齑粉。

他的修为……被封印了。

不是暂时的。

是永久!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吹箫,再也不能动用封神箫的力量,再也不能……踏入修行之路!

“现在。”

苏清南缓缓转头,看向跪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呼延灼:

“该你了。”

呼延灼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着苏清南,眼中满是恐惧,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

“你……你敢杀我?杀了我,北境必乱!蛮族必反!届时……”

“本王不会杀你。”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要你……忘。”

“忘?”

呼延灼一怔。

“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苏清南缓缓道,“忘掉本王的实力,忘掉天人之威,忘掉……你曾经见过本王。”

话音落,他抬手,对着呼延灼……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

呼延灼瞳孔骤然涣散。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他识海,将他脑海中关于今夜的记忆……一点点抹去!

不。

不是抹去。

是……篡改!

用一种全新的、被精心编织过的记忆,覆盖掉原本的记忆。

覆盖掉“苏清南展现天人之威”的记忆。

覆盖掉“三万铁甲军跪倒”的记忆。

覆盖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不……不要……”

呼延灼嘶声尖叫,拼命挣扎。

可没用。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十息之后。

呼延灼眼神恢复清明。

他看着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看着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看着……站在庭院中央的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解:

“这些铁甲军……为何都跪着?容公子……为何瘫在地上?北凉王……你为何在这里?”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收回右手,身后那道百丈虚影也随之消散。

天地间的异象,渐渐平息。

金光褪去,阵图隐没,地脉重归沉寂。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所有人共同做过的、荒诞离奇的……梦。

只有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只有瘫软在地、修为尽废的容非我,只有呼延灼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

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苏清南转身,看向怀中依旧瘫软的嬴月。

他抬手,轻轻在她眉心一点。

“解。”

一字落下。

嬴月浑身一颤,体内那些无形的锁链,瞬间崩碎!

真元重新奔流,修为恢复如初,意识……重新清醒。

“王爷……”

嬴月睁开眼,看着苏清南,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言喻的悸动。

苏清南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将她扶起。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

月光依旧清冷。

雪,又开始下了。

簌簌的,密密的,像是要把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走吧。”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该回去了。”

嬴月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穿过跪满铁甲军的庭院,无人敢拦。

无人能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庭院里,呼延灼才缓缓站起身,看着满地跪倒的铁甲军,看着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取代。

他虽然忘了今夜发生的事。

可灵魂深处,某种本能的东西,却在疯狂尖叫——

逃!

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永远……

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违令者……斩。”

侍卫躬身领命。

呼延灼又看了一眼满地跪着的铁甲军,眉头微皱:

“还不起来?丢人现眼!”

铁甲军们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捡起兵器,重新列队。

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容非我还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吹不响那管封神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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