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6
谢应危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回到依旧喧嚣浮华的宴会厅,寻了个灯光稍暗的角落沙发坐下。
侍者上前询问,他只要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烦躁与难堪。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多管闲事,自取其辱。
明明早已决定划清界限,明明躲了大半年。
怎么一看到楚斯年那副可怜模样就方寸大乱,做出如此冲动愚蠢的行径?
结果呢?
人家非但不领情,还几句话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像个小丑一样落荒而逃。
他闷闷地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场内逡巡。
很快便注意到舞池中央的林哲彦。
对方似乎已经从刚才的难堪中恢复过来,脸上重新挂起风度翩翩的笑容,正与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容貌秀丽的富家小姐翩翩起舞。
两人谈笑风生,林哲彦眼神专注,姿态殷勤,显然又进入猎艳或拓展社交的模式。
谢应危看着只觉得刺眼至极,心头那股无名火隐隐又有复燃的趋势。
虚伪,轻浮,刚刚还在试图和自己解释误会,转眼就能和别的女子调笑自如。
楚斯年当年就是被这种人迷惑的?
蠢!
蠢笨!
蠢到家了!
他正暗自恼火,大厅灯光尽暗,只余一束清冷的月光白,幽幽笼罩在宴会厅中央临时升起的一方矮榻上。
矮榻上置一床仲尼式古琴,琴身漆色沉黯,断纹如冰裂,在灯光下流转着岁月浸润的幽光。
琴前设一蒲团。
谢应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倏地投向舞台。
楚斯年缓步走入光中。
他已换去华服,仅着一身极简的月白苎麻长衫,宽袍广袖,腰间以同色细带松松一系。
粉白色长发未加任何束缚,如流瀑般披散肩背,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
赤足,足踝纤细洁白,踏上矮榻边缘的织锦毯时未发出丝毫声响。
整个人仿佛从宋人画卷或魏晋诗篇中走出的谪仙,洗尽铅华,不染尘俗。
方才舞会上的浮华喧嚣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惊讶议论声。
楚斯年于蒲团上跪坐,脊背挺直如松,却又带着一种自然松弛的弧度。
并未立刻抚琴,只是垂眸凝视琴弦,呼吸逐渐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良久,他抬起双手,左手轻按,右手食指勾起,一记“擘”音。
“咚——”
一个浑厚的散音自腹腔般的琴箱中漾开,如古井投石,又如暮鼓晨钟,瞬间击穿所有窃窃私语,直直撞入每个人心口。
接着,是“托”、“抹”、“挑”……
一连串简单的单音,在他指下却呈现出丰富的层次与韵味。
单调而深邃的琴音逐渐形成类似引子的韵律。
就在这韵律之上,楚斯年忽然启唇。
唱的,却是昆曲《玉簪记·琴挑》中潘必正那段著名的【懒画眉】:
“月明云淡露华浓……”
声音极轻,极清,不是舞台上那种拔高亮嗓的唱法,而是贴着气息,带着古琴吟猱般的气韵与颤抖。
如同梦呓,又如深夜独坐时的自言自语。
昆曲水磨腔的婉转旖旎被他刻意淡化,突出其内在的文学性与清冷感。
与此同时,琴音也随之变化。
右手开始加入简单的轮指与撮音,模仿琵琶或阮的颗粒感,为唱腔提供支点。
琴与歌,不再是伴奏与演唱的关系,而是化作两个并行又交织的声部。
一个诉诸器,一个诉诸人,共同诠释着同一份月下孤寂,欲诉还休的情愫。
所有这些细微的身体语言,都与他指下的琴音,口中的唱词严丝合缝,构成一个完整而精妙的“场”。
舞池边缘,林哲彦也早已停下了舞步,愕然地看着台上。
他身边的舞伴因他刚才心不在焉,频频出错而面露不悦,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提着裙子转身离开了。
林哲彦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楚斯年。
他记忆中那个只会痴缠,只懂唱戏的楚斯年,何时有了如此深厚的古琴造诣?
一种混合着惊艳、错愕与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再也无法从台上移开。
台上,楚斯年的表演渐入高潮,唱至“粉墙花影自重重”时,琴歌渐歇。
食指与中指并拢,以“刺”法,在第七弦上重重一划——
“铮——————————”
一道苍劲孤直,带着凌厉决绝之意的长音破空而起。
如同利剑划破夜空,又如孤鹤唳天,在达到最高点后任由其自然衰减、回荡,直至彻底融入寂静。
琴止,声歇。
楚斯年缓缓收回按弦的手,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寂静的观众,似有若无地,在谢应危所在的角落微微停留了一瞬。
随即起身,对着台下微微欠身。
如雷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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