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六十九 章
沈砚泽眼底瞬间覆上寒霜,抱着人的手臂纹丝不动,抬手直接重重挡开鹿聿的手。
他抬眼看向鹿聿,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有礼,只剩冰冷的戒备与敌意。
“别碰她。”
鹿聿的手僵在半空,面色也跟着冷透。
他看着眼前失态的沈砚泽,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与冷意。
“沈二公子在灵药阁养伤多日,莫非连灵药阁的医术也一并自学通透了?如今倒是觉得,自己比医者更会救人?”
沈砚泽闻言,混乱癫狂的心神稍稍回笼半分。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手臂,目光却死死锁在君姝仪脸上,不肯挪开半分视线。
鹿聿不再与他争执,上前一步,稳稳从他怀中接过君姝仪,抱着她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将人轻轻放置在床上后,鹿聿立刻出手探查她的周身状态。
落水浸泡时间过长,寒气侵入五脏,体温极低,气血滞涩。
鹿聿立刻取出银针,精准落针,刺入她周身关键穴位,疏通气血,逼出体内湿寒。
一边施针,他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门外的鹿铃。
“去取些干净衣物来,给她换掉全身湿衣,避免寒气继续侵体。再去煎驱寒活血的汤药,立刻送来。”
鹿铃闻言,立刻转身去忙活。
屋外廊下,沈砚泽静静立着,一动不动。
他目光透过窗纸,落在屋内床上那道虚弱的身影上,突然有了学医的念头。
年少读书,他一向循规蹈矩,熟读四书五经,修习朝堂之道。
他曾一心效仿兄长,寒窗苦读,入世为官,谋求仕途建树,争朝堂功名。
想起兄长,沈砚泽五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冷意与厌憎。
就是他那位风光无限、权倾朝野的兄长,算计他,也算计了君姝仪。
他满腹经纶,如今面对她濒死昏迷、生死未知的模样,只能站在门外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别人救她,被动等待结果,任由无力与恐慌啃噬心神。
若果学医了,从今往后,她的生死,她的病痛,只能由他掌控,由他守护。
也不要寄望于旁人,被动等待着,看着她身陷绝境,自己却无能为力。
胡思乱想间,鹿铃拿着干净衣物走进了屋内,手脚麻利替君姝仪换下湿透的衣衫,收拾妥当。
片刻后,鹿铃从屋内走出,刚合上门,门外等候已久的沈砚泽立刻上前,脚步急促,就要推门进屋。
鹿铃连忙伸手拦住他。
“哎,你先别进。她还没醒,身上还扎着针,不能乱动,也不能打扰施针稳脉。你等她醒了再进去看她。”
鹿铃看着沈砚泽满脸凝重、眼底沉沉的模样,又轻声开口安慰。
“你放心,我哥医术稳妥,他刚才说了,君姑娘没有性命危险,只是寒气入体、体虚晕厥,休养几日就能缓过来。”
沈砚泽轻轻摇了摇头。
他目光牢牢锁闭的房门,声音低沉沙哑。
“我不会打扰救治。”
“我只是不敢离开。”
“我只要一不守着她,她就会消失。”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悄无声息地离开,永远留我一人四处寻找。”
他胸腔微微起伏。
“我想守在她身边。”
“我要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
“只能是我。”
昏暗静谧的屋内,药香淡淡弥漫。
床榻上躺卧许久的人有了一丝动静。
君姝仪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有了苏醒的征兆。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朴素的木质屋顶。
她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带着长久浸水后的沉冷疲惫,脑袋昏沉发胀。
她怔怔望着头顶屋顶,意识慢慢回笼。
追杀,坠崖,失控的旋涡……还有最后十七拼死护她、最后被大水卷走的身影。
她顺着谷底河道一路漂流,最后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她活下来了。
还被人救了。
念头落地,君姝仪缓了缓神,想要撑着身子坐起。
这才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异样。
她的右手手腕,被人牢牢扣住、紧紧攥在掌心之中。
她缓缓偏过头,顺着自己手腕的方向望过去。
床沿边,伏着一个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素色白衣,整个人俯身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守了许久。
而他的手,自始至终,牢牢攥着她的手腕。
君姝仪心头一跳,整个人被吓了一跳。
陌生的环境,一个陌生男子守在她床边,还这般亲密地攥着她的手不放。
这人是谁?
哪里冒出来的登徒子?
她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不仅没能挣脱分毫,对方掌心的力道突然收紧,攥得更紧、更牢。
就在这时,床边伏卧的人影缓缓动了。
那人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睑泛红。
他抬眼的瞬间,视线直直撞进君姝仪错愕茫然的眼底。
四目相对。
君姝仪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怔,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沈砚泽?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砚泽不等她开口,伸手捧住她微凉的脸颊。
声音沙哑干涩,“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还冷不冷?头还疼吗?”
一连串的追问,急促又恳切。
君姝仪被他这般急切的姿态问得一怔,浑身僵硬,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是飘回大启境内了吗?”
“不是大启。”
“这里是巫山呈阳,灵药阁,是鹿铃、鹿聿兄妹的住处。”
鹿铃?
君姝仪心头讶然。
竟是这么有缘分,又被他们兄妹二人救了吗?
可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感慨命运巧合,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眼前的沈砚泽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婚那日,我逃婚了。”
“我离开京城,一路南下辗转寻你。听说你与巫山圣子生得十分像,便奔赴巫山,只想碰碰运气,寻你的踪迹。”
“路途之中,我不幸遭遇山贼掳掠,身中阴毒,险些殒命山野。是鹿家兄妹路过救下我,带我回灵药阁疗伤静养。”
君姝仪听完,久久无法回神。
逃婚。
他竟然逃婚了。
她怔怔看着他,喉咙微微发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砚泽抬眼望她,眼底泛红,带着一丝委屈与执拗。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你明明最了解我的性子,我不可能背弃自己的本心,背着你,和别人成婚。”
“可你不是……早就移情别恋君辞云了吗?”
从亲眼目睹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幕开始,她便彻底死心,认定他早已变心,认定他早已移情他人。
沈砚泽闻言,眸色冷沉下来,寒意层层翻涌。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她?”
“是有人在你面前刻意误导你、哄骗你,制造假象让你误会我的,对不对?”
“从知晓你身份被换的那天开始,我便日日抗婚,想方设法推脱、周旋,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取消婚约,想要寻回你。”
“我与君辞云之间,从无半分私情。我为数不多和她说过的几句话,全程只是在商议如何退婚。”
君姝仪心头震颤。
她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指尖微微发颤。
“可我偷偷跑出宫去找过你。”
“我潜入沈府,亲眼看见……你和君辞云亲吻。”
沈砚泽浑身一僵,眼底寒意暴涨,戾气瞬间翻涌。
他牢牢攥着她的手。
“你看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你当时潜入沈府,有没有碰到其他人?还是别人带你来的,是沈墨轩……还是沈堇文?”
这两个名字入耳,君姝仪唇瓣微微抿紧。
看到她沉默的模样,沈砚泽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又是他的好兄弟们,背着他刻意布下圈套,制造假象,刻意离间他和君姝仪。
沈砚泽眼底彻底冷透。
“那些算计你、离间你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轻易放过。”
“他们凭什么用卑劣手段,毁掉我们的情谊。”
他声音突然放轻,带着小心翼翼。
“姝仪,这么久,你一定怨死我了,对吗?”
“你认定我变心、认定我辜负你,觉得我背弃初心,你一定打心底讨厌我、怨恨我,想着这辈子再也不要见我……”
君姝仪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委屈、茫然层层交织,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可不等她开口,身前的人突然俯身,伸手狠狠将她拥入怀中。
力道很紧,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慌。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哽咽。
“是我没用。”
“我从来没有想过,是我的亲兄弟背着我算计你、欺瞒你、,离间我们。”
“是我护不住你,我迟钝,又无能,让你独自受了这么久的委屈,让你一个人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对不起,姝仪,真的对不起。”
“你别讨厌我,别怨恨我,别再推开我,好不好?”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头到尾,从我年少识情动心开始,我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从来都是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变。”
“是不是我之前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过笨拙,才让你做不到全心全意信任我,反而被别人骗去?”
“我可以改,什么都可以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你不喜欢的,我尽数摒弃。”
“姝仪,你再重新喜欢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脆弱和近乎乞求的卑微,一遍遍低喃,反复忏悔、反复哀求。
往日所有温润克制、清冷自持,尽数碎裂,只剩满腔赤诚。
君姝仪僵在他怀里,心头酸涩翻涌,万般情绪缠成一团乱麻。
她迟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想要安抚他失态的情绪。
掌心刚落,脖颈间便传来一阵温热的濡湿感。
泪水一点点浸透她的衣料。
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肌肤之上。
一瞬间,君姝仪瞳孔猛地睁大。
她难以置信地轻声开口,语气满是错愕。
“你……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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