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忌惮
第670章 忌惮
陈遘听完吴晔那句「你是什么想法」,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面前这位真人给他的考验。
他放下了茶碗,坐直了身子,神情比方才更加郑重。
「真人问下官的想法,那下官就斗胆直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
「下官到恩州三年零四个月,并非没有试过跟三姓掰手腕。三次,三次都输了。输的原因,下官后来反复琢磨,无非三条。」
「第一,三姓背后有人。
张家的姻亲在御史台,崔家的子弟在户部当差,卢家更的女儿也嫁到京城,这次想动他们的根基,弹劾的奏章就会比下官的动作更快地送到东京。
去年下官查实了张家在河工上虚报民夫名额、冒领工钱的事,证据确凿,结果公文刚递到转运使司,御史台的问询函就下来了,问下官『是否因与张家私怨而挟私报复』。
真人,下官一个外地来的流官,在东京没有靠山,没有门路,连替下官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这架,还没开打,就已经输了三分。」
「第二,河北路的民风,真人想必也有所耳闻。
这里是大名鼎鼎的河北三镇所属,虽然三镇已经是昨日黄花,可民风彪悍,三镇百姓常年因为历史原因,性子烈,抱团紧,对外来的官员天然带著三分戒备。
三姓在恩州经营了几代人,佃户们眼里只认得东家,不认得知州。
下官若是强行派兵入庄抓人,三姓转头就能煽动数百名佃户围住州衙,口口声声说『官府欺压良民』。
朝廷最忌讳的就是激起民变,何况是三镇的民变。
只要闹出动静,不管真相如何,下官这个知州首先就是『治理无方』的罪名。
轻则调任,重则罢官。三姓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条……」
陈遘的目光沉了下来:
「下官只是一个流官。任期一到,考核一过,要么升迁,要么平调,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三姓不一样,他们世世代代扎根在这里,就算下官拚著这顶官帽不要,把三姓得罪死了,下官走了之后,继任的知州能接著下官的步子走吗?多半不能。
新官上任,三姓摆一桌酒,赔几句不是,再送一份厚礼,关系就又续上了。
而下官在任上得罪三姓时得罪的那些差役、小吏,却还要在恩州讨生活。下官能护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所以真人问下官为何处处碰壁。
不是下官不想作为,而是下官一个孤零零的流官,赤手空拳,面对一张铺了三代人的网,实在是有心无力。」
但他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里亮起了一簇光:
「不过,先生来了之后,下官看到了一条以前走不通的路。」
吴晔端著茶碗,不动声色:
「说来听听。」
陈遘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速更快了,显然这个想法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
「下官在想,能不能借著真人您的名号和宗泽大人的军令,以『奉旨检视河工、紧急徵调民夫加固堤防』的名义,从沿河各庄徵调一批青壮劳力,集中到城南堤段去『修堤』。」
他刻意加重了「修堤」两个字,然后解释道:
「名义上是修堤,实际上是把人从庄子里带出来。
只要人离开了三姓的庄子,脱离了那些管事的眼睛,下官就有办法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三姓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因为这是『奉旨徵调』,是黄河使宗泽大人下达的军令,是吴真人亲自督办的河工。三姓敢拦,就是抗旨。」
「而且这个办法有一个好处:不叫『疏散』,叫『徵调』。」
陈遘的目光变得精明起来:
「疏散,百姓心里慌,三姓也有借口拦:『东家的地还没种完,不能走』。
但徵调修堤,是写在大宋朝廷律令里的律法,每年春汛前各州府都有权征发民夫加固堤防。
三姓就算心里不情愿,也找不到明面上反对的理由。」
「等到人聚起来了,下官再以『堤段险情严重,需分班轮换,非修堤人员不得在工地滞留』为由,把老弱妇孺先行向后方转移。
只要第一批人顺利撤出去了,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人没事,恐慌就会大大减少。那时候,三姓再想拦,也拦不住了——因为人心已经动了。」
陈遘说完,微微喘了一口气,看著吴晔,目光里带著期待和忐忑,像是在等待一场判决。
他知道,这个办法有两个最大的前提:
第一,吴晔愿意用自己的名望和权威替这个计划背书;第二,宗泽的军令真的能在恩州地面上一竿子插到底。
而这两个前提,都系于面前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让上官背锅,可是为官大忌。
如果这位通真先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他大抵说完这些话后,前程就不要想了,只要这位不特意针对他,都算是烧高香。
吴晔这边,听著陈遘一口气说完他的打算,吴晔笑了。
果然认真做事的人,事情都会想到一起。
诚然,在如果三家一直阻挠百姓迁徙的话,以利用兵权,武力,才能真正将百姓带走。
只是这样的话,吴晔身上的责任就大了,这其中任何一步的闪失,都会落在他身上。
当然……
吴晔看了陈遘一眼,身为恩州的知州,他跟自己提出这个主意,也代表著他责任也不会小。
轻则贬斥,重则打落官身。
此人能够舍上一身官袍而说出如此意见,不管他是在政治冒险,还是真的心系百姓,都算是不错之人。
吴晔看著陈遘那双因为连日奔走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此人能在恩州这种地方熬上三年零四个月,没有被三姓挤走,没有被吏部的考评压垮,还能在雨里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等他,心里装著一套完整的方案。
不管他有多少私心,至少他是一个想做事的官。
而且,他敢在自己面前把「借您的名号」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说明他至少不蠢,也不虚伪。
吴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后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吏员在门口躬身禀报:
「启禀知州、先生,张家、崔家、卢家的家主,联袂到了州衙门外,说是听闻通真先生驾临恩州,特来拜见。」
吏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显然,这三家家主同时登门,在恩州地面上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陈遘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吴晔,目光里带著一丝担忧。
三姓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原本以为,三姓至少会观望一两天,摸清吴晔的底细和来意之后才会有所动作。没想到吴晔前脚刚进州衙,茶都还没喝完一杯,三家后脚就到了。
这说明三姓在恩州的消息网络,远比陈遘之前估计的更加严密。州衙里,多半有他们的人。
陈遘低声道:
「真人,要不要下官先出去挡一挡?就说真人一路劳顿,已经歇下了。」
吴晔放下茶碗,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挡。人家既然来了,不见一见,倒显得我们心虚。」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门口的吏员点了点头:
「请三位家主到正堂稍候,我这就过去。」
吏员应声而去。陈遘连忙跟上吴晔,低声提醒道:
「真人,三家联袂而来,恐怕不是单纯拜见那么简单。
估计是想探一探真人的口风,看看真人这次来恩州,到底是为河工,还是为……别的事。」
「贫道有那么可怕?」
吴晔笑起来,笑容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遘闻言哭笑不得:
「先生还不知道自己威名远扬啊,您所过之处,哪里的士绅不心惊胆战?」
「不光是士绅,就是地方官员,也怕您身上的空白告身……」
他跟吴晔聊下来,也算知道了吴晔心中的想法,所以更加从容许多。
别人怕吴晔,怕的是他身上的空白告身,也怕他在黎阳县整顿河务的行为。
吴晔带著杀伐的态度前来,哪怕是恩州三姓也是要忌惮的。
毕竟河北三镇,已经在百年前烟消云散,民变是一把双刃剑,它出现既会让地方官和主持具体事务的钦差被朝廷治罪,也很容易刺激朝廷敏感的神经,带著军队过来「讲道理」。
而且吴晔本人,在青溪县和泉州的表现,也染他的性格特色分明。
普通人也许不知道吴晔在南方的杀戮,这些地方上的豪强,还是有机会知晓的。
所以,他们选择过来试探吴晔的态度,好选择应对的策略。
正好吴晔也想会会这些人,如此正好!
「这些人背后的那些贵人与我关系一般,想来他们对我的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吴晔心里明白,地方上的士绅,一般在朝堂上都有自己的靠山,这几家人也不不例外。
所以他不指望几个人能对他有什么好感,只能见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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