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为了妹妹，成为男子汉吧
雨停了。
不是外面那场倾盆大雨，而是陈绍脑海里的雨，停了。
这里没有防空洞，没有欧阳枫那把催命的唐刀，也没有压断脊梁骨的混凝土巨石。
这儿是一片灰白色的废墟。
天空是惨白的，像医院停尸房里盖在脸上的那块布。
地面铺满了碎石和瓦砾，那是无数个崩塌的记忆片段。
有的碎片上还在放映着画面：被扯坏的书包、踩在泥里的眼镜、还有很多年前，那条脏兮兮的小巷子里，几只野狗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狂吠。
风在这里是死的，吹不动半点尘埃。
在这片死灰色的世界中心，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
他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还是长过膝盖。他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头，像只把头插进沙子里的鸵鸟，浑身都在抖。
“呜呜......”
男孩一直在哭。
哭声细细的，像蚊子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哒。哒。哒。
脚步声。
很沉，很稳，踩在碎瓦砾上，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男孩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身体缩得更紧，恨不得变成一颗石子，只要别被发现就好。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很大，很热，还带着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别哭了。”
声音很懒，很哑，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但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男孩小心翼翼地把埋在膝盖里的脑袋抬起一点点缝隙，透过早已哭花的眼睛往上看。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男人。
长得和他长大后一模一样的男人。
但他没戴眼镜，头发全往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张本来斯斯文文的脸，现在全是血。
这是“里人格”。
是那个杀人如麻、把人命当草芥的疯子陈绍。
小陈绍吓得打了个嗝，鼻涕泡都出来了，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瞧你那点出息。”
疯子陈绍没打他，也没骂那些难听的话。他只是随手把额前的乱发往后一撸，一屁股坐在了小男孩对面的瓦砾堆上。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似乎想找根烟，但摸出来只有一手黏糊糊的血。
“啧。”
他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手，抬头看着这片灰惨惨的天空。
“这里快塌了。”疯子说。
小陈绍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发颤：“......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又？”疯子挑了挑眉毛，“这次不是搞砸，是彻底玩完。外面的肉身已经烂成了饺子馅，内脏全碎了。那个变态，就快用那把唐刀把我们彻底杀死了。”
小陈绍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那......那瑶瑶怎么办？瑶瑶还在下面......石头会压死她的！”
他猛地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像面条，噗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
疯子看着他，独眼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名为悲哀的情绪在流淌。
“你现在出去又能干嘛？”疯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快死了。”
小陈绍愣住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
“我是废物......”他抱着头，指甲抠进头皮里，“我保护不了她......我谁也保护不了......从以前就是这样......要是那时候我有勇气拿起砖头......”
“要是那时候你敢拿起砖头，世界上就不会有我了。”
疯子突然打断了他。
小陈绍怔住，呆呆地看着对方。
疯子从瓦砾堆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到小陈绍面前，蹲下身，视线与这個怯懦的孩子齐平。
“你一直以为，我是个强盗，对吧？”
疯子咧嘴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血又流了下来。
“你觉得我是个趁你虚弱时钻进这具身体的恶魔。你怕我，恨我，又不得不依赖我。每次你搞不定了，就躲起来，把我放出去咬人。”
小陈绍不敢说话，只是哆嗦。
“其实你错了。”疯子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小男孩的胸口，“陈绍，我不是外人。我就是你。”
“不......不可能......”小陈绍拼命摇头，“我不坏......我没那么残忍......”
“是啊，你不残忍。”疯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还记得十岁那年吗？那几个高年级的混混把你堵在巷子里，抢了你给瑶瑶买蛋糕的钱，还把你踩在泥水里，让你学狗叫。”
小陈绍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他一辈子的梦魇。
“那时候，你手里抓着一块玻璃片。”疯子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小陈绍心上，“你想捅死他们。真的，那一瞬间，你想把那块玻璃插进那个带头的大胖子脖子里，看着血喷出来。”
“但我没做！”小陈绍尖叫起来，“我扔了！我没做！”
“对，你没做。因为你怕。你怕坐牢，怕没人照顾瑶瑶，怕变成坏孩子。”疯子笑了，笑得很惨，“所以，你把那个‘想杀人’的念头，硬生生地从脑子里切掉了。”
“你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残忍、所有的暴戾，甚至是你所有的勇气和决断，都切了下来——扔进了心底最黑的那个垃圾桶里。”
疯子指了指自己。
“那个垃圾桶，就是我。”
轰隆——
远处的废墟开始崩塌，大块大块的记忆碎片从天空剥落，掉进无尽的深渊。
小陈绍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
“我之所以这么疯，是因为我由你所有的负面情绪堆砌而成。”疯子摊开手，一脸无所谓，“我之所以强，是因为你把所有的‘不敢’都变成了我的‘敢’。你把所有的善良和软弱留给了自己，把所有的罪孽和力量扔给了我。”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疯子凑近了些，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小男孩。
“这叫逃避。”
小陈绍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们分开了，所以我们都不完整。”疯子直起身，看着正在崩塌的世界，“又因为不完整，所以我们各自的成长性都被限制了，若其中一人掌握这具身体，潜能才会重新被开发出来，他才会拥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这就是为什么，我总说让你彻底把身体交给我。”
“你是个不够勇敢的废物，我是个只有杀戮的怪物。只要我们还分着，就永远赢不了那个拿刀的变态，也救不了瑶瑶。”
“可现在看来——哪怕我彻底掌握了这具身体，也是不够的。必须更加彻底一点。”
“那......那怎么办？”小陈绍抓住了疯子的裤脚，像是在抓最后的一根稻草。
疯子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天空。
在那灰白色的苍穹顶端，有一只巨大的、猩红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不是幻觉。那是寄生在他们左眼里的那个诡异——【支配之魔眼】的本体。它在注视着这里，它在等待着供奉。
要想修复那具烂成泥的肉身，要想获得能抗衡欧阳枫的力量，就必须把灵魂完全献祭给它。
不是一半。
是全部。
“只有一个办法。”
疯子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小陈绍。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名为“温柔”的东西。虽然配上他那张狰狞的脸，显得格外怪异。
“从今天起，别再做缩头乌龟了。”
“什......什么？”
疯子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陈绍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听好了！”
疯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在咆哮。
“陈绍！你他妈是个男人！瑶瑶是你妹妹，不是我的！凭什么每次都要老子来给你擦屁股？凭什么老子要在前面杀人放火，你在后面当圣母？”
小陈绍被吼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累了。”疯子松开手，把小陈绍放回地上，“天天杀人，挺没劲的。而且......那只眼睛胃口很大。它要吃掉一个灵魂，才肯帮我们度过这一关。”
他指了指天上那只越来越大的血眼。
“我去喂它。”
简单的四个字。
小陈绍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他猛地扑上去，抱住疯子的腰，“不行！你会消失的！”
“撒手！”
疯子一把推开他。力气很大，小陈绍摔了个屁墩儿。
“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恶心。”疯子嫌弃地拍了拍衣服，“我本来就是你切掉的那部分烂肉。现在不过是回归原位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小陈绍，朝着那只巨大的血眼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喂。”
疯子回头，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既然拿回了这部分力量，就别再让我失望。”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举向前，对着小陈绍。
那是一个很中二，但在这一刻却让人想流泪的动作。
“陈绍。为了妹妹......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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