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铜镜白发
建武十年。
铜镜搁在紫檀架子上,镜面起了一层薄雾。武松拿袖子擦了擦,镜子里头那张脸就清楚了。
还是那张脸。眉骨高,颧骨硬,下颌的线条跟刀削出来的一样。可鬓角那一撮白,是新长的。不多,七八根,夹在黑发里头,扎眼得很。
武松盯着那几根白发看了一会儿,伸手捻了捻。硬的,跟铁丝似的,拔不动。
“老了。”
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怕被人听见。说完又觉得好笑,嘴角扯了一下。
老什么。手还稳,眼还亮,前天在校场上拉了三石硬弓,满开,箭钉在靶心上。旁边的禁军校尉脸都白了。
就是鬓角白了点。
他放下手,最后看了铜镜一眼。镜子里的人看回来,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没变。
窗外头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竹帚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天亮了有一阵了,日头从东边的飞檐上爬过来,照进寝宫的窗户里。光柱里头浮着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的,飘得不紧不慢。
建武十年了。
五年前他从五台山回来,在马上颠了二十天。回到京城那天下着雨,武平带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口接驾。他从马上下来,看了武平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进了宫。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勤政殿里,坐了大半夜。
后来的事,就是一年接一年,过。
水渠修到了六百多条。北边的粮食够吃了,南边的丝绸卖到了高丽和东瀛。金国每年的贡银按时送到,一两不少。边境上偶尔有小股马贼,林冲派个校尉就收拾了,连正式军报都不用发。
天下太平。
四方来朝的使臣一拨接一拨。高丽来了三回,西夏上回来的时候跪得规规矩矩,国书里把“大华皇帝陛下”写了三遍。
武松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仗打完了,规矩立了,剩下的就是守着过日子。这几年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把手里的活往武平手上交。
武平今年二十三了。
不是五年前批折子手发抖的毛孩子了。朝堂上的老臣试探过几回,折子里藏着弯弯绕绕,武平一个一个拆了,拆完还笑着跟人说“大人辛苦了”。
武松头回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碗,想了想,说了句:“行。”
就一声。但李德全在旁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一声里头的分量。
今儿个是十月初八,天晴。
武松换了身常服出了寝宫,沿着长廊往勤政殿走。廊下的宫灯还没撤,白天亮着显得多余,但没人敢去动。宫灯一年到头不灭,武松定的规矩。
到了勤政殿门口,他没进去,站在廊下往里看了一眼。
武平坐在御案左侧的矮桌后头,面前摞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正低头写。旁边站着两个翰林,弯着腰小声说什么。武平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翻过一页继续写。
写字的姿势稳当了。
武松记得五年前武平刚开始批折子那会儿,握笔跟握刀似的,攥得死紧。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被武松打回去重写了三回。现在不一样了,笔拿得松,字写得快,该圈的圈,该批的批,干净利落。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一个翰林抬头看见了他,吓了一跳,刚要行礼,武松抬手压了压,转身走了。
不用打扰。
沿着廊子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了。树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砖缝里,秋天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刚好。
武松走到御花园边上,停了一下。
园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飘。有个小太监在底下扫,扫了这边那边又落了,来回折腾。
武松没看银杏树,他看的是园子东角那座小石塔。
那石塔是两年前建的,不高,七层,石头的。塔身刻了字……“智深禅塔”。是武松亲笔写的字,刻上去之后涂了金漆。两年了,金漆没怎么褪,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五台山那座大塔建了三年才完工,十三层,青石垒的,气派得很。但武松还是在宫里又建了这么一座小的。
没跟任何人商量。图纸是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几笔,工匠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塔建好那天武松去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今天他又站在这儿了。
大师走了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太子从毛孩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人,够一个国家从百废待兴变成四方来朝,够一个皇帝的鬓角从黑变白。
也够一个人从刚没的时候锥心刺骨,到现在想起来只是闷闷的,像肋骨底下压了块石头,不疼,但沉。
武松站在石塔前头,没说话。秋风把银杏叶吹过来,有一片落在塔基上,黄的。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搁在塔基的石缝里,转身走了。
午后,朱武来了。
胡子花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好。枢密副使,管着全国兵马调度,每月一折汇报边防。
“陛下,北边稳当,林冲上月来报,幽州一切如常。”朱武站在殿中,声音不高不低,“江南杨志那边,今年秋粮入库比去年多了两成。河北史进那头,新练的一万骑兵已经成了,能拉出去了。”
武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燕青呢?”
“燕青上个月递了密报,天下太平,没什么大事。就是……”朱武顿了顿,“西边有几个小部族闹了点动静,不成气候,燕青已经派人盯着了。”
“嗯。”
武松没多问。燕青办事他放心,不用多操心。
朱武汇报完了,站在那儿没走,嘴唇动了动,还有话要说。
武松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朱武犹豫了一下:“陛下,臣上回去五台山祭拜鲁大师,塔修得好,香火旺。住持说每天都有百姓来上香,都说护国禅师是活菩萨。”
武松的手指停了一下。
“知道了。”
朱武识趣,没再多说,行了礼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武松坐在那儿,盯着御案上的一摞折子看了一会儿。折子他已经不怎么批了,大部分都转给武平处置,只有军国大事和人事任免还留在自己手里。
手边搁着一盏茶,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老兄弟们散在天南海北。林冲在幽州,守着北边那条线,一守就是好些年。杨志在江南,管着鱼米之乡,胖了。史进在河北,练兵练得起劲,来信说新骑兵跑起来像一阵风。燕青在暗处,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每个月的密报从没断过。戴宗跑了一辈子的路,前年腿不行了,退了驿路总督的差事,在京城养老。施恩还在管他的茶叶生意,越做越大。孙二娘和张青在皇庄里,日子过得踏实。
都好。都还在。
但人少了。鲁智深不在了。还有些早年的弟兄,仗打完了人也没了,名字刻在忠烈碑上。
武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是一片黄昏。日头已经斜了,挂在西边的城墙上头,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色。远处的屋脊一排一排的,像鱼鳞似的铺开去,铺到天边。
这天下,是他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该聚聚了。
这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可能是今天早上看见铜镜里的白头发,可能是刚才朱武提起鲁智深,也可能是窗外这片黄昏……太平的黄昏,安安稳稳的黄昏。
该聚聚了。趁大家还走得动。
武松转过身,扬声喊了一句:“来人。”
门外的亲随应声进来。
“笔墨伺候。”
亲随赶紧铺纸研墨。武松走到案前,提起笔,想了想,落笔写了起来。
字不多。
“林冲、杨志、史进、燕青,接旨即刻进京。不论多远,限一个月内到。朕请客。”
写完,搁笔。墨迹还湿着,在灯光底下泛着亮。
亲随凑过来一看,愣了一下。圣旨这么写的,他伺候这么多年头回见。
武松把纸推过去:“誊四份,八百里加急,今天就发。”
“陛下……这……用宝吗?”
“用。朕的私印。”
亲随不敢多问了,捧着纸快步出去了。
武松站在案前,低头看着砚台里剩下的墨。墨是好墨,磨得细,黑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来,上回几个老弟兄凑齐,还是鲁智深葬礼那回。那回谁也没心思说话,闷着头把棺材抬上山,下了葬,喝了酒,各自散了。
不算。那不叫聚。
再往前数,上回真正坐下来喝酒说话,都不记得是哪年了。
他摇了摇头。
殿门又被推开了,武平走进来。
“父皇,听说您要发八百里加急?”
武松看了他一眼。消息灵通得很。
“嗯。叫你林伯伯他们来京城坐坐。”
武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瞧了瞧武松的神情,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要不要儿臣安排接待?”
“不用那些虚的……”武松摆了摆手,“收拾个院子出来,备上一些家常菜就行。”
“家常菜?”
“对。当年在梁山上吃的那种。大块的肉,大碗的酒。”武松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你林伯伯他们……吃不惯那些。”
武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武平。”
武平停下,回头。
武松看着他,嘴张了张,又没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一个月……朝政的事,你多担着。”
“是,父皇。”
武平走了。
殿里又剩武松一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只剩西边一条橘红色的边,跟谁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似的。宫灯被亲随点上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武松站在窗前,没动。
远处的城墙上头,更鼓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一下,两下,沉沉的。
亲随的脚步声已经出了宫门,急匆匆地往驿站方向去了。四份旨意,四个方向。幽州,江南,河北,还有一份……燕青的那份,送到密谍司,自然有人知道怎么递。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纸翻了个边。砚台旁边搁着的笔还没收,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一半,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武松的影子被宫灯拉得老长,从脚底一直拖到殿门口,一动不动的。
更鼓又响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头越来越暗的天,嘴里头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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