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弘治缓缓摇头。
他忽然抬头,问:“你从这些案子中,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闵珪一脸茫然:“回陛下,臣愚钝,并未察觉有何特别之处。”
弘治嘴角微扬:“门道大了。”
“你没发现吗?云贵等边远地区的犯罪率,远高于两直、江南、东南、湖广这些富庶之地?”
闵珪愣住。
现象是看到了,可这能说明什么?
他抱拳苦笑:“臣实在愚钝,恳请陛下指点。”
弘治目光沉静:“看到数据,就得追问原因——为什么越穷的地方,越乱?”
“老话讲,穷山恶水出刁民。”
“可真是山恶水穷养坏人吗?不是。是因为那里没人教化,没有学堂,百姓不懂法,不知律。”
“把这点放大看,云贵之所以案频发,一是律令推行不到,二是文教落后,百姓蒙昧。”
这些数据,不该只躺在刑部档案里吃灰。
户部更该拿去分析——赋税、人口、教育、治安,全是一体。
一瞬间,弘治脑中闪过无数可能。
苏尘给他打开了一扇门:用数据治国。
闵珪听完这一番剖析,当场愣住,呼吸都凝住了。
他死死盯着弘治,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陛下仅凭几份卷宗,竟能洞穿如此深层的治国逻辑?
帝王之智,深不可测!
闵珪心中折服,拱手道:“臣惭愧,面对这堆繁杂数据竟毫无头绪,皇上真乃神机妙算,一眼洞穿。”
弘治帝朗声一笑,听得这般由衷赞叹,心头畅快无比。
苏尘那小子搞出的这套东西,竟能让六部重臣心服口服,厉害,当真厉害!
他轻哼一声,转向闵珪:“去,把内阁和六部主官都召来武英殿。”
“遵旨!”
片刻之后,怀恩已将一众阁老部堂尽数请至。
闵珪知趣地将方才皇帝对刑案的推演复述一遍。
满殿高官听得震撼不已,纷纷抱拳行礼:“吾皇圣明,洞察秋毫!”
户部尚书李敏急忙出列,额头微汗:“皇上,臣有罪!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账册,却从未从中提炼半点可用之策,辜负圣恩,愧不敢当!”
弘治帝摆了摆手:“今日召你们来,并非问责。”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朕以为,基础教育,必须全国推行。”
众人一凛,齐齐点头。
大明眼下这教育状况,确实堪忧。
别看每年科举人山人海,可民间识字率低得吓人,十个人里能读会写的不过一二。
首辅刘健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所言极是。但教育之事,需有驱动力支撑……”
话未说完,众人心中已然明了。
如今读书,只为一个目标——科考入仕。
这是寒门跃龙门的唯一出路。
所以百姓只认这个理:若孩子不是读书的料,谁愿意砸钱供他念书?不如早早下地干活,贴补家用。
说白了,不是不愿学,是没动力学。
刘健此言一出,大殿陷入沉默,连弘治帝也久久无语。
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一道死局。
就算朝廷免费开蒙,普通人家也不会让儿子去学堂耗着。
除非天资过人,否则读到一半也会中途弃学。
与其浪费光阴,不如多锄几垄地。
良久,弘治帝才缓缓开口:“困局虽在,却不能不破。”
“朕决定,在贫瘠之地,设官办学堂,孩童入学,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皇上不可!”多人脱口而出。
免费启蒙?听着仁政,实则隐患重重。
先不说财政能否承受,这笔钱一旦拨下去,难保不被层层盘剥。
更可怕的是,富地百姓可能举家迁往穷乡僻壤,只为让孩子进免费学堂——人口乱流,地方失衡,后患无穷。
若要施行,必得两京十三省一体推进。
可国库空虚,哪来的银子撑起全国的启蒙大业?
刘健劝谏有理,语气恳切。
弘治帝却目光坚定:“此事,必须办。”
“户部每年划出专款,专用于地方教育开支。”
“两年之内,每县至少设两到三所免费蒙学,专收幼童启蒙。”
帝王意志既定,内阁再无反驳余地。
事已至此,唯有执行。
结果如何?走着瞧吧。
……
青藤小院。
苏尘正与朱厚照闲坐对谈,话题正是这场席卷天下的教育变革。
“说到底,还是百姓缺乏动力。”苏尘淡淡道。
“一开始免学费,自然蜂拥而至。可时间一长,人只会越来越少。”
朱厚照挠头:“为啥?免费还不去?”
“因为没盼头。”苏尘一笑。
“驱动力不足。”
“啥叫驱动力?”朱厚照眨眨眼。
“就是你为啥读书。”苏尘看着他,“除了考功名、当官、翻身改命,他们还能图个啥?没有。”
朱厚照歪着脑袋琢磨:“可不就是这么回事?读书还能为了别的?”
苏尘点头:“是啊,还能为了别的。”
“咱们驿站最近招了不少读书人,都是识文断字的秀才举人,工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比如那些管账、算俸禄的差事,哪个不是识文断字的主儿?”
“看出门道没?”
朱厚照一愣,挠头:“啥门道?”
苏尘眸光微闪:“要是这样的活计再多些呢?读书人就不必非得挤科举那根独木桥——读了书能吃饭,能谋生,还能活得体面。”
“那读书不就值钱了?”
别整那些“读书报国”的虚话,老百姓要的是实打实的好处。除了考功名,还能进驿站这类地方当差,读书自然就有了第二条出路,第二股劲儿。
朱厚照眯眼琢磨片刻,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尘弟!你这话……有点东西啊!”
可他立马皱眉:“问题是,大明哪有第二个驿站?”
这正是关键所在,也是苏尘想撬动的格局——
资本主义的苗头,该冒出来了。
没错,眼下确实没有第二个驿站。但可以长出十个、百个类似的产业!
只要把社会底盘撬一撬,让商业不再依附农业,而是并肩而立,甚至逐步主导。
可这条路,难如登天。
它要掀翻千年的规矩,打破士农工商的铁链,从底层烧到庙堂。一场自下而上的重塑,谈何容易?
苏尘自己都没十足把握。
朱厚照沉默良久,终于从那番话里咂摸出了味儿——他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这一年多,他变了。从前对政事嗤之以鼻,如今却能听懂棋局落子的声音。
他盯着苏尘,缓缓开口:“尘弟,你是想,让大明冒出更多像驿站这样的行当?”
苏尘点头。
朱厚照却苦笑摇头:“难。太难了。”
“咱们当初能把驿站做起来,一来是你手段高,二来是驿站本身‘安全’——它看着是经商,实则是便民,赚得少,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老夫子们不反对,是因为他们压根没把它当真商业看。这和认可商业,根本是两码事。”
苏尘眼睛倏地亮了,认真点头:“说得好,你悟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说,商业,能为国家造血吗?”
朱厚照摇头:“不好说。他们都说商贾是浮萍,不事生产,只会投机取巧,于国无益。”
这话也不全错。
商业一起,资本滋生,剥削换了个马甲继续上演——就像土地掌握在地主手里,将来作坊、铺子也可能攥在少数人手中。
只是,换个角度看:商业兴盛,百姓多了饭碗,朝廷多了税源,整个天下都会被推着往前跑。
利弊参半,关键在怎么控盘。
苏尘这番话砸下来,朱厚照沉思许久,终是点头:“你讲得通,可人心难移。要改掉祖宗几千年的念头,比登天还难。”
苏尘轻笑:“上层先醒过来,再一层层往下渗,水滴石穿罢了。难,但不怕慢,就怕不动。”
他心里清楚,跟朱厚照说这些,终究隔了一层——毕竟,他还不是那个能拍板的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朱厚照起身要走。
苏尘忽然开口:“最近挺忙?”
朱厚照脚步一顿。
是啊,忙什么?好像天天跟着杨廷和啃书?
他自己都纳闷,什么时候开始,竟主动去学这些枯燥玩意儿了。
他回头看向苏尘,忽然明白了——是这个人,不动声色地把他往那条路上拽。
他笑了,语气轻松:“嗯,家里有点事,老爷子年纪大了,我得顶上来。”
苏尘也笑:“好事,去吧。”
“嗯。”
朱厚照回宫,没去东宫,直奔养心殿。
弘治皇帝正坐在案前皱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太湖决堤,江南大片田地泡在水里,秋收眼看要崩。户部那边报上来的数字,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大明银库听着唬人,真要论起白银储备,也禁不住这般挥霍。银子不是泥巴,想印就能印出来。滥发银钞?那是重蹈洪武宝钞的覆辙——信誉一旦塌了,朝廷就成了笑话。
可眼下这局面,不掏钱不行。农田毁了,百姓饿肚子,流民一多,江山就晃。
“父皇,咋愁成这样?”朱厚照掀帘而入,声音轻快。
弘治抬眼,叹了口气:“朕这个皇帝当得累啊。年年太平是假象,今年太湖破堤,浙直万亩良田成泽国,户部账上空得能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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