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规则,赤裸又冰冷
谢迁缓缓眯起眼。
今日乾清宫,皇帝亲展燧发枪,当众宣称此物乃皇太子献上,太子那边则推说是海外舶来。
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东西根本不是洋货,而是出自苏尘之手?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摇头苦笑。
“父亲?”谢丕察觉异样。
谢迁摆手:“无事。”
顿了顿,又道:“难怪近日刘大夏把李梦阳彻底架空了,原来矛头一直指着苏尘。”
朝堂风云,谢迁门儿清。身为内阁次辅,若连这点风向都摸不准,早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谢丕皱眉:“刘大夏还没收手?”
谢迁轻笑:“怎会收手?要是只有太子参与,这事他就算咬碎牙也得咽下去。”
“可偏偏还有苏尘。”
“这小子,真当自己傍上了太子就能横着走?刘大夏是谁?兵部尚书!二品大员!谁给他的胆子动这种人的儿子?”
谢丕连忙道:“爹,苏尘不是那种寻衅之人,定是刘家小儿先招惹他在先。”
谢迁摇头:“不重要。”
的确不重要。谁先动手根本不值一提——你苏尘,就不该还手。
因为对方的父亲是刘大夏,而你的父亲不是。
这就是规则,赤裸又冰冷。
谢丕沉默片刻,低声问:“您……能出面调停吗?”
谢迁冷笑:“且不论我有没有这个能耐,我为何要为此事得罪一位兵部尚书?值得吗?”
……
临河酒楼,月挂柳梢。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会通河上游船点点,灯火摇曳。
二楼雅间内,雕窗半启。
苏尘端坐太师椅上,面前四方朱漆桌摆满佳肴,唯独他只饮一壶清茶。
刘大夏,姗姗来迟。
按理说,他是不该来的。
堂堂正二品大员,岂能应一个市井闲人之邀?别说普通百姓,便是顺天府里的小官差,托关系递帖子请他赴宴,他也多半一笑置之。
身份摆在那儿,不屑低头;场面轮不到他,毫无利益可图——来干什么?浪费时辰?
可今夜,他破例来了。
他倒要亲眼瞧瞧,这个苏尘,究竟有多大的后台,多深的手段,竟敢动他的儿子!
“见过刘大人。”苏尘起身,抱拳一礼。
刘大夏斜睨一眼,目光如刀,冷峻锁定,一言不发,径直落座,连个眼神都懒得回。
苏尘一笑,从容坐下。
“何事召见老夫?”刘大夏开口,声如寒铁,不动声色,却压得整间屋子仿佛静了几分。
苏尘神色淡然,略一沉吟,开口道:“这次的事,前因后果我就不多费唇舌了。”
“贵公子想必已向大人禀报清楚,是非对错,大人心里自有权衡。”
刘大夏脸色微沉,冷声道:“所以你便出手伤人?好一个无法无天!”
苏尘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不是伤人,是保命。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难道要我闭眼等死?”
“再说,我与贵公子素无恩怨,其中纠葛也不必细说。”
“今日请大人前来,不过是想求个相安无事。本无瓜葛,何至于撕破脸皮,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刘大夏忽地一笑,讥诮道:“你死我活?这个词用得倒是烈,可惜——你不配。”
“任人宰割,或许更贴切些。”
他缓缓起身,斜眼睨着苏尘,语气轻慢:“还有什么要说的?若有什么请求,老夫倒可再给你片刻时间,斟酌措辞。”
苏尘长叹一声,眸光渐冷:“事情到此为止,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他站起身,目光如刃,直视刘大夏:“若刘大人执意步步紧逼,在下奉陪到底。”
刘大夏仰头大笑:“凭你?也配?”
苏尘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刘大夏笑容一顿,心头莫名一震。
那一瞬的眼神,那股凌驾于上的冷漠与威压,让他脊背微寒。
这小子,绝不简单。
他眯起双眼,低声咬牙:“小子,你必死无疑!”
苏尘约见刘大夏,本就是试探。他早料到结果,却仍抱一丝希望——若对方尚有格局,或可避战。
但他很快明白,不可能。
这种身居高位之人,骨子里就瞧不起蝼蚁,总以为捏谁都在一念之间。
走出临河酒楼,魏红樱迎了上来。
“谈崩了?”
苏尘点头:“谈崩了。”
“意料之中。你这不是自讨没趣?何必去见他?”
苏尘沉默片刻,道:“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也想看看他有没有胸襟,配不配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现在呢?不配?可你拿什么扳倒一位尚书?”
“有办法。”他语气平静。
“去把李梦阳叫来。”
说完,他负手而行,率先返回青藤小院。
刚踏进院门,李梦阳便一脸落寞地走了进来。
“老师。”
苏尘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坐。”
李梦阳坐下,亲自为他斟茶。
“你的事,我知道了。”
李梦阳一怔,连忙摆手:“老师,没事的,学生现在挺好的,无官一身轻,正好可以潜心治学,反倒清闲自在。”
苏尘知道,这只是安慰话。
他既然踏入朝堂,志就不在独善其身,而是为民谋利。
他手掌轻压,打断道:“不必说这些虚言。”
“你替我拟一道奏疏,递呈内阁。”
李梦阳神情一肃:“老师请讲,奏疏内容为何?”
苏尘道:“你回户部后,整理这一年多来的海外收支,详析其利。”
“再陈明朝海外政策之弊,重点指出——若继续封闭自守,他日番邦必将反超我朝。”
他点明方向,具体如何措辞才能直击要害,如何让皇帝感受到迫在眉睫的危机,自有李梦阳去把握。
他相信,以李梦阳之才,这点分量,不在话下。
李梦阳点头:“学生明白。”
顿了顿,又问:“但……学生不知,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苏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拉刘大夏下台!”
……
李梦阳离开青藤小院,一路眉头紧锁。
他百思不得其解。
老师交代的每一件事,看似与刘大夏毫无关联。
怎么就能把他拉下马?
不过李梦阳虽然搞不清苏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对老师的手段,从来就没质疑过。
既然是苏尘交代的,那就一定有深意。
第二天一早,他照着吩咐,提笔写了一封奏疏,题为《奏皇上国朝前景堪忧疏》,直送内阁。
李梦阳文笔老辣,后世称他“前七子之首”绝非浪得虚名。这一封奏疏一出,瞬间炸了锅。
谁不知道眼下大明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你李梦阳跳出来喊“前景堪忧”,不是博眼球是什么?
消息传开,朝中顿时哗然。
一群官场老狐狸冷笑不止——这是被刘大夏压得喘不过气,急了,开始靠耸人听闻刷存在感了。
这种小把戏,谁看不明白?
可也有人隐隐觉得不对劲:李梦阳没理由在这种时候胡来。
内阁之中,三位阁老起初也不当回事。
刘健瞥了一眼标题,嗤笑道:“又是个争权不成,想靠危言耸听上位的。”
李东阳摇头:“年纪大了,沉不住气。”
唯有谢迁,出于好奇,随手翻开了那页奏疏。
一开始漫不经心,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
眉头越皱越紧,呼吸渐渐凝重,到最后竟逐字细读,一字不落。
等合上奏疏,他长出一口气,脸色已是一片肃然。
“怎么了?”刘健察觉异样,“这文章真有门道?”
谢迁缓缓抬头,声音低沉:“不是门道,是警钟。它说出了大明如今最致命的问题——我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什么?”
刘健和李东阳齐齐一震。
就在两日前,他们才从弘治帝口中得知,那威力惊人的燧发枪,竟来自海外。
那一刻的震撼至今未消——原来在军器之上,已有番邦悄然超越大明。
而此刻,李梦阳的奏疏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这个被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真相。
他写的不只是危机,而是未来。
倘若海外诸国默默发展,技术反超,军力成形,终有一日,会不会驾着铁甲巨舰,炮口直指大明海岸?
别天真地以为四方臣服是因为敬畏。
他们现在低头,只因实力尚弱。
一旦羽翼丰满,迎来的不会是朝贡,而是入侵!
顺着这条线往下想,三人脊背发凉。
沉默良久,刘健终于开口:“这份奏疏……必须呈给皇上。”
李东阳与谢迁同时点头:“该看,必须看。”
三人当即动身,直奔乾清宫。
到了殿前,刘健躬身禀报:“启禀皇上,李梦阳递来一封奏疏,臣等商议后,认为陛下应当亲览。”
近来弘治帝有意减轻政务,寻常奏本皆交司礼监代批,自己清闲了不少。
内阁也知皇帝需休养,轻易不扰。
今日却集体求见,只为一份奏疏——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弘治帝眸光微闪:“拿上来。”
“是。”
奏疏呈上,弘治帝先扫了眼标题,轻笑:“好个‘前景堪忧’,倒是会造势。”
三位阁老默然,嘴角苦笑。
你现在笑得出来,待会就笑不出了。
弘治帝翻开奏疏,一页页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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