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静谧安逸
他当时拍着胸脯向函证一保证:没事,有我在,保你平安无恙。
话已出口,如今却人走贬途。
一旦风声传开,他在顺天府的脸面往哪搁?
那些平日巴结他、送钱送物的小官,以后还会信他一句话吗?
这些年,他靠爹的权势织网拢人,收好处、掌暗权,早已形成一股势力。若威信崩塌,一切都将土崩瓦解。
想到此处,刘礼牙关紧咬,眼神如刀,冷冷扫向管家:
“去,找几个狠角色。明天,打断苏尘一条胳膊。”
“我亲自带人走一趟!”
管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忙劝道:“少爷,老爷交代过,不许您在顺天惹事。”
刘礼冷笑一声:“不过碾死一只臭虫罢了。只要不让爹知道,他哪有空管这些闲事?”
管事心惊肉跳,声音都发颤:“可……那苏尘连人都敢杀……少爷,明日您就别去了,这事交给老奴去办吧。”
他怕出人命。刘大夏就这么一个独子,要是真出了岔子,别说自己脑袋不保,全家都得陪葬。
刘礼嘴角一扬,满脸讥诮:“他还敢杀人?难道我就不会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所以你给我多找些狠角色!我倒要看看,他苏尘有几斤几两!”
“先派人盯紧他,确认四周没守卫再动手。”
管事点头应下,这样安排确实稳妥得多。
至于苏尘是生是死,他根本不在乎。在刘府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权贵收拾蝼蚁是什么手段——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连眼都不会眨。
那小子也是活到头了。面子给了不要,还仗着有个户部左郎中的学生,就敢在京师横着走?可笑!蠢不可及!
皇宫,养心殿。
太医刚退下,弘治帝独自坐在榻上。
这几日染了风寒,身子虚得厉害。他真切感受到龙体一日衰过一日,稍一操劳便气喘吁吁,四肢无力。
病来如山倒,身体一旦虚弱,百邪趁虚而入。
太医和苏尘说的话如出一辙:少劳神,多休养。
以往他不以为意,可自从昨日微服出宫,亲历市井之后,心头震动不小。
苏尘与太子朱厚照的话字字如锤——真正的好帝王,不是凡事亲力亲为,而是善用群臣。事事插手,恰恰说明驭下无能。
太医一走,弘治帝立刻召见怀恩。
“皇爷,老奴在此,听您吩咐。”
弘治帝沉吟片刻,开口道:“从今往后,司礼监先把奏疏筛一遍。寻常事务不必呈报,你们批红后直接交内阁处理。”
怀恩一愣,随即抱拳低头:“老奴遵旨。”
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太子劝过多少回,皇上都不曾听。昨儿才出一趟宫,竟被个民间少年几句话点醒?这苏尘,在圣心之重,怕是超乎想象。
弘治帝挥了挥手:“去,请三阁老觐见。”
“喏!”
他靠在龙椅上,闭目凝神。
昨日街头所见,苏尘一句“谷贱伤农”如雷贯耳。
大明百姓的日子,远不如表面太平。每到征税时节,百姓要交出半数甚至更多的收成。
丁男田少,亩产本就不高,如今米价又贱如泥沙,一家老小如何糊口?
不多时,内阁三位阁老齐至养心殿。
行礼毕,弘治帝直问:“眼下米价几何?”
首辅刘健拱手答:“回陛下,米价偏低,市面甚是便宜。”
弘治帝眉头一拧:“米价贱,百姓能挣几个钱?”
三人沉默,无人作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可抬价谈何容易?
“可有对策?”
无人应答。
良久,有人低声回道:“待国力强盛,物价自会回升。”
弘治帝不满,再问:“可有法子增产粮食?”
别看京畿安宁,两京十三省饿肚子的人,不在少数。
粮如此金贵,到了市场上却贱如草芥,岂不怪哉?
症结在哪?
三人心知肚明——问题出在收购环节。
商人压价收粮,地主盘剥佃户,士绅巧取豪夺。最终,农民被迫低价售粮,市场自然涨不起来。
见三人不应,弘治帝再度逼问:“可有办法增产?”
刘健摇头叹道:“回皇上,增产……得看地力。”
“江浙那片盐碱地,种粮食基本靠天收,产量压根提不起来。”
“京畿稍好些,可比起湖广,还是差了一大截。”
“咱们已经在湖广拼命铺开粮产布局了,地都快垦到头了。再想拓新田?银子得砸进去一大把……”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沉吟道:“户部刚从曰本运回一批白银,能不能拨一部分去湖广,专用于开荒?”
李东阳立刻摇头,语气急切:“皇上不可!若朝廷大规模增发银钱,市面物价必会飞涨,市场立马乱套。”
“洪武年间就吃过这亏,银子一滥发,百姓手里的铜板转眼成废铁——此等教训,万不可重演!”
他说得没错。虽古时无“通货膨胀”之说,但物价失控、民怨沸腾的后果,早被一次次验证。
弘治帝轻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无奈:“难道就没法子提升粮产了?”
三位阁老齐齐抱拳,沉声道:“陛下,国事需稳扎稳打。唯有经济根基稳固,社会运转有序,方能图谋扩土增产。”
“臣等知陛下心系黎民,惭愧未能分忧。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望圣上明察。”
弘治帝缓缓点头:“朕明白。”
顿了顿,挥袖道:“退下吧。”
“喏。”
待三阁老退出殿外,皇帝即刻传召东宫太傅杨廷和。
“臣,参见吾皇万岁。”
杨廷和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弘治帝问道:“太子近来学业如何?”
杨廷和答道:“回禀陛下,太子每日随臣修习两个时辰,课业稳步推进,尚未及查验成果。”
弘治帝嗯了一声,又问:“你都教些什么内容?”
“以史籍为主,四书五经比重已逐渐减少。”
毕竟太子非寻常学子,将来要执掌江山,故而杨廷和侧重讲授历代兴衰、权谋得失,儒家经典лишь作为辅佐,融会贯通地教给朱厚照。
弘治帝点头:“朕知道了。”
“明日午后,朕亲赴东宫,与你一同考校皇儿功课。”
“微臣,遵旨。”
青藤小院。
初夏日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树荫下,苏尘与朱厚照对坐石桌,一壶清茶袅袅生香。
朱厚照皱着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尘弟,我憋了个问题好久了。”
苏尘抬眼:“说。”
朱厚照歪头思索片刻,一脸不解:“咱们从曰本搬回来那么多银矿,为啥户部还不赶紧多铸点银票出来?”
“要是人人都有钱,咱大明不就成了天下最富的王朝了?”
这问题他琢磨许久,始终没绕过弯来。
苏尘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道理其实很简单。”
“你现在有一千两银子,能买一匹好马。”
“可一旦朝廷狂印银子,市场上所有东西跟着涨价——马变成两千两一匹,你那一千两,只能换半匹。”
“钱毛了,物贵了,老百姓拿一辈子积蓄买不到一口粮,你说他们会干嘛?”
朱厚照听得入神,猛然睁大双眼,倒抽一口冷气:“嘶——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卡在这儿吧?国家迟早还得发钱啊。”
苏尘点头:“没错,关键在经济发展。”
“钱可以印,但必须和实物匹配。经济不是数银子,而是看你能产出多少粮食、布匹、马匹、船只。”
“举个例子:如今全国有一百万匹马,对应五百万两银。若马翻倍至二百万匹,银子才能跟着翻到一千万两。”
“马怎么来?自己养是一条路,另一条——就是对外通商。”
“贸易做大了,物资进来,财富才真正增长。银子才有底气增发,百姓才真正变富。”
至于货币信用?那是更深层的游戏规则。
你可以无限印钱,像津巴布韦那样,钞票叠成山,买不来一个面包。
那种钱,印再多,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这些经济门道确实深奥,苏尘也没指望朱厚照一听就懂,慢慢渗透就行。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咂摸出点味道来了——难怪开了市舶司后国库渐丰,原来背后还有这层逻辑在撑着。
可他旋即皱眉:要是外邦不跟大明做买卖了呢?
这就牵出“大国信用”四个字。一个国家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轻易开战;真动刀兵,也得占住道义高地。说白了,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伸,而政治,归根结底还是为经济铺路。
朱厚照脑子嗡地一震,仿佛被点醒了一般。
和这小老弟待一块儿,总能听见些闻所未闻的道理。这世上,怕是没几样东西是苏尘不懂的。
“历朝兴衰,其实都逃不开经济规律。”
苏尘轻啜一口茶,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
初夏午后,青藤小院静谧安逸,微风拂过檐角铃响,像是时光也在偷听。
朱厚照正埋头对付一块桂花糕,满嘴香甜,含糊问道:“啥规律?”
苏尘目光微凝:“你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史书,有没有发现——王朝寿命,好像都被钉死在三百年这条线上?”
朱厚照歪头一想,还真如此。自秦一统天下,至如今大明,哪一朝撑过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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