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怒焰滔天
两百万两市舶司税银,关乎明年整个大明财政命脉。
户部账册早已封存,各地奏报尽数汇总,就等这笔银子入京,填补漕运、军饷、赈灾三大窟窿。
结果,它没了。
就在济南驿站,光天化日之下,几十口大箱被人硬生生劫走。
沿途守军形同虚设,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混账!该杀!”弘治帝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玉玺乱跳,“河北刚丢过一次,朕改走海陆双线,路线绝密,层层封锁!怎么?又丢了?!”
他怒目圆睁,声如雷霆:“押运的是废物?山东三司是摆设?几十个大箱子,两百万两白银,不是二十两!这是百姓的救命钱!是朝廷的脸面!他们也能弄丢?!”
“朕养你们何用?俸禄照发,差事办砸!一个个都该诛九族!抄家灭门都不为过!”
满殿臣工噤若寒蝉。
唯有吕茂跪在地上,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不开口,也不辩解。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说。
果然,怀恩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封黄绢奏疏,躬身道:“皇爷,济南三司请罪折子到了。”
“请罪?”弘治帝冷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朕要他们的罪?朕要他们的命!”
三位阁老连忙出列劝谏:“皇上息怒,此刻追究责罚无益大局,当务之急是追回银两,彻查真凶。”
话虽老成持重,却也恰到好处地浇熄了几分帝王怒焰。
殿内空气稍稍松动。
但没人注意到,吕茂的嘴角,又轻轻往上扬了半寸。
弘治帝死死攥着那份请罪疏,指节发白,龙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一言不发,脚步沉如铁锤,一步步在大殿青砖上踏出闷响。
纸页在他手中翻飞,只一眼便看尽内容,随即冷笑着松手——
哗啦!
奏疏如雪片般洒落满地,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怀恩心头一紧,连忙俯身去拾,动作轻得像是怕惊了帝王的怒火。
“拿给刘大夏!”弘治帝声音低哑,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刘大夏双手接过,匆匆扫过几眼,额头已沁出细汗。
“说。”弘治帝目光如炬,直刺而来,“你有何见解?”
刘大夏躬身拱手,语速极快:“启奏陛下,济南三司确已尽责——银两未离城,所有铁坊尽数查封,熔铸无门,脱手更是妄想!眼下唯一破绽……”他顿了顿,压低嗓音,“看守银库的内厂番子,竟与万两官银一同人间蒸发!”
他抬头,字字如钉:“臣不敢妄断,但此事若非内鬼作祟,怎可能滴水不漏?瞒天过海至此,必是内厂内部动手!”
四下寂静,空气仿佛凝固。
弘治帝眸光一闪,转头盯住牟斌:“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查案老手了,怎么看?”
牟斌喉头一紧,背上冷汗悄然滑落。
他知道——这一开口,就是站队。
刘大夏说得没错,证据全指向内厂。
而苏尘,正是内厂提督。
可他信苏尘。
更清楚魏红樱一手调教出来的内厂,绝不敢动这笔钱。
有人设局。
冲的是苏尘,或是整个内厂。
幕后是谁?他不敢深想。
一旦插手,便是泥潭陷足,进退两难。
“臣……愚钝。”他低头,声音干涩,“不敢妄言。”
弘治帝冷笑一声,目光再移:“吕茂!”
东厂提督猛然出列,跪地领命:“老奴在!”
“这件案子,你来查。”弘治帝语气陡然森寒,“事涉内厂,东厂久未办案,正好立功。
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吕茂浑身一震,双拳猛地攥紧。
四个字,重若千钧。
这一刻,东厂权势攀至巅峰。
三阁老脸色齐变,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惧。
他们想劝,可帝王怒焰滔天,稍触即焚,谁也不敢吭声。
“都下去吧。”弘治帝挥袖,“办差去。”
众人退下,殿内只剩他与怀恩。
片刻后,他转身,步履沉重地朝东宫走去。
——
东宫灯火未熄。
朱厚照正靠在榻上,听刘瑾颤声禀报市舶司税银失踪一事。
“太子爷……这事……板上钉钉要牵连内厂啊!”刘瑾满头大汗,“可咱们真没干啊!定是有人栽赃!冲着苏公子来的!”
朱厚照斜眼看他,眸底却无半分慌乱。
他在想另一件事——
父皇震怒,必然彻查内厂提督。
那……要不要把小老弟供出来?
念头刚起,立刻被他掐灭。
不行!
这口黑锅太重,他不能让苏尘背。
那可是他亲手捧起来的小兄弟,是他藏在暗处最锋利的一把刀。
现在把他推出去?等同自断臂膀!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坐直,目光如电射向刘瑾:
“听着——从现在起,你,就是内厂提督。”
刘瑾瞪圆双眼,整个人僵住:“啊?我、我……奴婢不敢呐!”
“放你娘的狗臭屁!”朱厚照一脚踹过去,骂得毫不留情,“本宫让你顶缸,你还真当自己飞上枝头了?滚去给我演好这场戏,别露馅!”
刘瑾趴在地上,嘴角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
方才那一瞬的心跳加速,那一丝隐秘的窃喜……全被这一脚踢碎,碾成灰。
他终于明白——
自己,不过是颗棋子。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永远别想取代苏尘在皇太子心中的位置,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是、是……奴婢明白。”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点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就在这时,弘治帝背着手,缓步而来,脚步沉稳,却不带一丝声响。
……
“父皇!”朱厚照咧嘴一笑,迎上前去,满脸亲昵。
弘治帝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朕一直没怎么过问你的内厂——说说看,提督是谁?”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一天终究躲不过。
他侧身一让,将身后那人推了出来:“就是他。”
“哦?”弘治帝目光落向刘瑾,眉梢微挑,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上,“市舶司那笔税银不翼而飞,可是你内厂动的手?”
“噗通”一声,刘瑾当场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声音发颤:“皇爷明鉴!奴婢日夜随侍太子左右,忠心可昭日月,怎敢行此大逆之事!天打雷劈也不肯做啊!”
朱厚照也急忙道:“父皇,儿臣刚问过刘瑾,这事真跟内厂无关!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弘治帝沉默片刻,脸上的怒意竟缓缓化开,反笑了笑:“银子丢了还能找回来,可你要是没了,朕这皇帝还当个什么劲?又拿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隐痛:“当年你弟弟走的时候……唉,不说也罢。
往后这种话,莫要再提。”
朱厚照鼻子一酸,重重应了一声:“好。”
弘治帝深深看了刘瑾一眼,那眼神似穿透皮囊直抵骨髓,良久未语,随即转身离去,袍袖翻动,如风掠林。
宫墙高耸,御道幽长。
走了一段路,弘治帝忽然开口:“你觉得,他像是内厂提督?”
身旁的司礼监掌印怀恩一愣,低声道:“奴婢愚钝,不解圣意。”
弘治帝摇摇头,轻叹:“没什么。
只是朕总觉得,内厂近来那些手段狠辣、布局缜密的事,断不是他能想得出、做得来的。
或许……是朕多疑了。”
的确。
此刻的刘瑾,缩肩躬腰,一脸谄媚,连东厂提督吕茂十分之一的气势都凑不上,又怎能驾驭上万人马、统摄一方权柄?
可谁又能想到,这只尚未露出獠牙的猛兽,将来会撕裂朝纲,让整个天下为之颤抖?
那时世人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提督东厂”!
时间紧迫,案情如火。
市舶司在山东丢失的那批税银,价值百万两,牵动南北。
济南府三司已调集精锐,昼夜追查,誓要在年关前破案。
若寻不回,主官抄家灭族,脑袋落地,绝无宽赦。
与此同时,顺天府风云骤起。
东厂番子倾巢而出,黑衣腰刀,夜行如魅。
他们如今手握“先斩后奏”之权,一句话便可夺人性命,一座府邸转瞬成空。
昔日得罪过他们的文官,纷纷被套麻袋拖进诏狱。
哭喊声、哀求声,在西苑外飘荡了几夜,最终归于死寂。
更令人惊骇的是,连西华门外的内厂值庐也没能幸免——数名百户以上内厂官吏,竟被东厂公然抓捕!
要知道,内厂已有独立衙门,上月才刚刚落成。
位于西华门外千步之地,占地三千亩,雕梁画栋,气派远胜旧日东厂。
其址原为西厂旧衙,扩建之后,金瓦飞檐,隐隐有压东厂一头之势。
而此刻,东厂老巢——东华门内。
吕茂正斜倚软榻,慢悠悠啜着茶,神情闲适得仿佛在赏春景。
他不急。
哪怕心中早已杀意沸腾,恨不得立刻将苏尘碎尸万段。
但他知道,现在的东厂,正站在命运的风口。
好不容易重获圣宠,权柄在握,岂能只为了一个私仇就草草收场?
要挖,就得把根须全都掀出来!
一桩税银失窃案太单薄,撑不起长久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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