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归乡，炊烟与家人
两江国际机场的出口人潮涌动，但对于顾屹然来说，这一切喧嚣都成了背景音。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径直走向停车场一侧的约定地点。
那里，一辆略显陈旧的银灰色五菱宏光正静静地候着。
车身上还沾着些许黄泥点子，车窗玻璃擦得锃亮，驾驶座上，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男人正探头张望着。
“伯伯！”顾屹然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爽俊逸的脸，笑着挥了挥手。
“哎哟，小然！”李伯立刻推门下车，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可算等着你了！快快快，东西给我，后备箱都给你空出来了！”
这是村里专门跑镇上和市里拉货载人的李叔，顾屹然提前一天就联系好了。
“麻烦您了，李伯。”顾屹然将行李箱递过去，自己则拉开了侧门，将随身的背包放了进去。
车厢里，一股混杂着烟草、汗水以及某种农作物特有的朴实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在过去的顾怡然闻来或许会皱眉，但此刻，对于顾屹然来说，却是无比踏实的“人间烟火”。
车辆启动，驶出机场，城市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稻田和连绵起伏的青山。
水泥路渐渐变成了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车子颠簸起来，像是摇篮。
“小然呐，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啊？”李伯一边娴熟地避开路上的一个水坑，一边大声问道。
“还不确定，想多陪陪爷奶。”顾屹然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正在田埂上赶着牛的老伯，眼神柔和。
“该多陪陪！你爷奶天天在家里看电视，就盼着你呢！上次你那个节目，村里好多人都看了，都说我们老顾家出了个大明星，有出息！”李伯的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顾屹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车子一个拐弯，前方不远处的土路上，一大群土鸡、白鸭正“咯咯嘎嘎”地闲庭信步，将本就不宽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伯见怪不怪，方向盘一甩，精准地从鸡群和路边穿过，同时重重地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刺耳的鸣笛声吓得那群家禽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动作敏捷又鸡贼，显然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了。
看着这充满了生命力的一幕，顾屹然唇角早已抑制不住地上扬，勾勒出一个灿烂而又无声的弧度。
这才是生活。
“伯伯，先去志盛家停会儿！”眼看着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越来越近，顾屹然开口道。
“好嘞！”李伯一口应下，话语里带着一丝了然，“他妈搁屋里嘞！早上我还瞅见她去地里摘菜。”
听到这话，顾屹然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没有跑空，很好！
车子在王志盛家那栋两层小楼前稳稳停下。
顾屹然没急着叫人，而是先打开侧门，开始往外搬东西。
大米、食用油、成箱的牛奶、还有一些魔都那边才有的精致糕点，都是些实在的吃食。
他一件件地往外搬，整齐地码放在院子门口的空地上。
他和王志盛，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是那种“你爸就是我爸，你妈就是我妈”的交情。
后来，王志盛去戍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天。
但他每次休假，哪怕只有短短几天，也总会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先去顾屹然家看望他爷奶，陪老人家说说话，干点体力活。
这种事，两人之间从来不需要言语。
你不在，我便替你尽孝。
我不在，你亦会为我分忧。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和情谊，比任何承诺都来得坚实。
顾屹然珍视这份友谊，所以，他回来了，第一站，必然是这里。
“嬢嬢！在家没得！”
他站在院门口，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诶——哪个？”
屋内，一道同样洪亮的女声传了出来，带着几分疑惑。
“吱呀——”一声，堂屋的大门被拉开，一个身材微胖、围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当她看清门口那个高高大大、戴着帽子帅气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然？！哎哟我的天，你这个伢子，怎么回来了！”
王志盛的妈妈，快步走上前来，脸上的惊喜和疼爱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手去接顾屹然刚从车上搬下来的牛奶。
“嬢嬢，我来我来。”顾屹然笑着避开，将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您别动，沉着呢。”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做啥子嘛！家里啥都有，不兴搞这些虚的！”王嬢嬢嘴上埋怨着，手却没停，帮着把一些轻便的糕点盒子往屋里拿。
顾屹然一边继续从车上往下搬，一边笑着回应：“那怎么可以！我可是跟盛哥保证过的，每次回来都得替他来看看您和叔，哪能空手呢！”
他口中的“盛哥”，自然就是王志盛。
眼瞅着地上的东西越堆越多，堂屋的门槛边都快放不下了，王嬢嬢满是心疼。
“你这孩子，真是……”她拍了拍顾屹然的胳膊，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瞎花那劳什子冤枉钱，在外面没受苦吧？”
“好着呢，嬢嬢，吃得好睡得好。”顾屹然摘下口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王嬢嬢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你的那个电视剧，还有综艺，我和你爷奶他们都在电视上看了嘞！哎哟，真是出息了！莫说，确实是越看越帅咯！这十里八乡的，就没见过比你更俊的后生！要是……”
话匣子一打开，王嬢嬢就有点停不下来的趋势，从夸他长得帅，一路延伸到该找个什么样的好姑娘。
顾屹然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笑着应和两句，丝毫没有不耐烦。
这就是他熟悉的家乡，熟悉的亲人，这份絮絮叨叨的关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他感到温暖。
“对了，在嬢嬢这里吃午饭不？我刚摘了新鲜的茄子和豆角，我这就去……”王嬢嬢说着，转身就要往灶房走。
“别别别，嬢嬢！”顾屹然忙不迭拉住她，“我得回家里吃，要是第一顿饭不在家，我爷奶该念我了！”
他知道，老人家最在意的就是这些细节。
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陪伴二老，自然不想让他们有丝毫的不开心。
王嬢嬢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理解地点点头：“也是，也是。那行，你先回去，下次，下次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啊！喊上你爷奶一起！”
“好嘞！一定来！”顾屹然乖乖点头，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他帮着王妈妈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堂屋，又和李叔一起上了车。
“嬢嬢，我走了啊！您跟我叔也多注意身体！”
“诶！好！路上慢点开啊！”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溅起一阵尘土。
王妈妈站在院门口，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子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自从儿子去当了兵，这个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冷冷清清的。
顾屹然这个跟自家儿子亲如兄弟的孩子，早就被她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看着他如今出人头地，却没有沾染上丝毫浮夸之气，眼神还是那么清亮，待人还是那么真诚，她心里的一块大石，算是彻底落了地。
没学坏，不孬，这比什么都强。
……
车子在村里又拐了两个弯，终于停在了一处青瓦白墙的院落前。
这就是他的家。
顾屹然的心，在这一刻，跳得有些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对着门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
“爷——奶——我回来了！”
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话音刚落，不过两三秒的功夫。
“吱呀——”
堂屋的门被猛地拉开，两道略显佝偻的身影，一前一后，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爷爷，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步子却迈得飞快。
跟在后面的是奶奶，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抹布，脸上写满了的惊喜。
当他们的目光，真真切切地落在院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上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小然？”
“是小然回来了！”
下一秒，两位老人脸上的惊喜瞬间化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哎哟我的乖孙！你咋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家里啥吃的都没准备！”
爷奶乐呵呵地念叨着，快步迎了上来。顾屹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左一右，将两位老人紧紧地揽着。
爷爷的肩膀不再像记忆中那般宽厚，奶奶的背也更加佝偻，但他们身上的味道，那股混杂着阳光、皂角和岁月的气息，却一如既往地让他安心。
“我这不是给你们买了嘛，还能亏了咱仨的嘴不成？”顾屹然笑嘻嘻地说着，眼眶却有些发烫。
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温馨得像一幅画。
“咳咳，”一旁的李伯善意地提醒道，“小然，东西还卸不卸啦？”
“卸！当然卸！”
顾屹然这才松开爷奶，转身和张叔一起，开始将车上剩下的东西往院子里搬。
他自己的行李箱，给爷奶买的各种营养品、新衣服、吃食，还有……
陈一鑫即将寄到的那些“北方特产”，他都提前打好了招呼，让爷奶到时候只管收。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堂屋，堆得像座小山，张叔也结了车费，开车去镇上接其他村民了。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祖孙三人。
顾屹然拉着爷爷的手，仔细地端详着。
爷爷的气色，比他上次视频时看到的要红润得多，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眼神里的那股精气神，是骗不了人的。
看到这一幕，顾屹然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到了实处。
真好。
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没有错。
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实感，他不再是那个漂浮在异世的孤魂顾怡然，而是扎根于此，有血有肉，有牵挂的顾屹然。
“臭小子，看什么？”爷爷感受着孙儿的目光，心里熨帖得不行，嘴上却佯装不满，抬起另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大咯！”
这一下，力道十足。
顾屹然咧嘴一笑：“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爷爷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整个人的兴致都高涨了起来。
他松开顾屹然的手，将拐杖往墙边一靠，宣布道：“今天，我来露一手！给我的大孙子做顿好吃的！”
“哎，你这老头子，身体刚好点就逞能！”奶奶在一旁嗔怪道，脸上却带着笑意。
顾屹然没有劝阻，反而竖起了大拇指，一脸期待：“好啊！我最想念爷爷做的红烧肉了！”
他看向奶奶，奶奶也正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对于一个大病初愈的老人来说，越是把他当成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供着，反而越不利于他的康复。
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让他有事可做，有价值感，才是最好的良药。
在这一点上，奶奶和顾屹然，早已达成了一致。
“等着！”
爷爷得到了支持，更是劲头十足，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走进了那个飘散着人间烟火的灶房。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小院里。
顾屹然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奶奶身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这家赌钱输了，那家又因为什么事儿吵架了，那个……
虽然只是一些小事，但从奶奶的嘴里说出来，却有种娓娓道来的幸福感。
灶房里，传来了爷爷中气十足的哼唱声，以及“刺啦”一声，菜下热油锅的声响。
香味霸道扩散，肚子里的馋虫被唤醒。
只要能跟爷爷奶奶一块儿，顾屹然觉得，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
这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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