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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一定不可以有事


交流会第一天,散场得比预期晚了许多。不过他们本就走得迟,倒也无所谓。

周南昭和陈硕收拾好各自的东西准备离开时,参会的学者们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偌大的会场只剩下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地整理桌椅、回收资料,零星的几个不同领域的学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下到一楼,周南昭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白天咖啡喝得有点多了,感觉满肚子的水。

她把包摘下来塞给陈硕,“师兄我去下卫生间。”

“行。”陈硕自然接过,道:“我去外面等你。”

“好。”

会馆地形复杂,但好在卫生间不远。

周南昭走得很快,不过整个会馆主道都铺了地毯,平底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看到卫生间的标识,她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却在走到拐角处时,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听见了从楼梯间方向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

应该是在通电话。

按理说,别人打电话她不该偷听。可她耳朵太好使了,隔着半条走廊和一道防火门,她还是无比清晰地辨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是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

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手机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她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汇。但这边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南昭耳朵里。

“成了吗?”

短暂的停顿,是在听那边的回复。

“用的那款药?”

药?

周南昭的脚步彻底定住了。

她屏住呼吸,努力分辨布朗手机那头的声音。

“……要多浪有多浪……反抗?那才有意思……”

一阵细密的寒意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

“嗯,你办事我放心……什么?人躲厕所去了?”

她听见布朗发出一声带着某种恶心黏腻意味的笑声,说:“真是个贪玩的东方男孩呢!怎么样?这次这个够带劲吧?瓷娃娃一样的……肯定能……”

污言秽语。

她还听到布朗说:“一起玩不是更刺激?这次还有一个东方女孩,更是……”

周南昭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抬脚小心翼翼地走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离远了一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指冰凉。

想到他们对话的内容,周南昭眸子一冷。

“东方女孩”说的大概是她。

那另一个,“东方男孩”、“瓷娃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绿茶那种精致完美雌雄莫辨的脸。

她不确定他们口中的“东方男孩”是不是他,但是,今天参会的人里,还有谁能比他更符合“瓷娃娃”这个形容吗?

猜到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可能会对小绿茶下手,但没猜到会这么快下手,甚至直接在会馆下手。

这里不是别处,是国际学术交流会的会场。人来人往,监控密布,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周南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师兄,是我。”

她拨通了陈硕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回来帮我一起找个人……别问,先找。”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退一万步说,哪怕那个被困在卫生间被下药的“东方男孩”不是小绿茶,那也是她的同胞。

她不会放任这种事发生。

更何况,那个人极有可能是小绿茶。

茶里茶气的小绿茶、喜欢黏黏糊糊叫“姐姐”的小绿茶、总是给她发很多消息的小绿茶、说“给姐姐当小三也不在乎”的小绿茶……

周南昭竭力压下心里的慌。

会馆太大了,光是一个区就设了三四个卫生间,间隔都不近,而且整个建筑足有五层。

他们不能盲目地找。

小绿茶学的是临床医学,最有可能在临床医学分区附近。

她努力回忆着哥哥给的会馆详细布局图,终于划出一个圈。

四楼,D区。

周南昭让从外面重新进来的陈硕从一楼往上找,自己则咬了咬牙转身朝楼上奋力地跑。

楼梯间是冷白色的灯光,惨白地照在墙壁上,给人一种医院走廊般的冰冷感。她跑得太快了,在拐角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掌猛地撑住墙壁,粗糙的墙面硌得掌心生疼。

四楼几乎没什么人。

会议室的灯都熄了,门关着,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跑过一间又一间会议室,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

她一个个找过去,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没有。

没有。

没有。

D区没有。

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转向相邻的C区。

——等我,一定要等我。

——你不是还要当我的小三吗?

——一定不可以有事。

——一定不可以!

随着寻找的时间越来越长,周南昭心里的慌张越来越宽。

终于,在A区走廊尽头,她看见了。

检修牌。

黄色的塑料牌子安静地挂在门把手上,“维修中,暂停使用”几个大字格外刺眼。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

他果然还是来得比她要快。

周南昭扶着墙,剧烈的运动让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像是要炸开。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让心跳稍稍平息。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一侧墙上的消防栓。

没有犹豫。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消防栓的玻璃门,一把抓起里面的灭火器。红色的罐体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冰凉而踏实。

她握着它,像勇者握着圣剑。

然后转身,朝着那道挂着黄色检修牌的门,坚定地、无畏地走了过去。

……

门被反锁了。

门内的世界,是一点一点碎裂的。

沉尧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进这个卫生间的了。

意识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勉强维系着清醒,另一半却早已坠入某种混沌的、灼热的泥沼。

他记得自己步履踉跄,扶着墙,撞开了门,然后反手将锁扣死。那声“咔哒”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某种绝望的定音。

他记得那杯酒。

快要散场时,那个自他来瑞典之后对他多有关照的同项目组异国成员拉着他聊了会儿项目上的问题。

因为是熟人。

因为那杯琥珀色的香槟递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从侍者的托盘里多拿了一杯,友好地递过来。

他没有多少防备。但也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

味道有一点点怪。

他不常喝香槟,不太习惯那股过于甜腻的后调。

而这杯香槟的甜腻不像酒,更像是某种被精心调配过的、刻意掩盖着什么的味道。

但他没多想。

回去取东西的时候,还没到会议厅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身体不对劲。

先是手指。

指尖开始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轻轻刺着。

然后是视线,灯光开始变得刺眼,视野的边缘开始浮现细碎的光斑,像夏夜里纷乱的萤火虫,又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飘落的雪花。

一阵几乎难以抵御的晕眩感轰然袭来,脚下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流沙,他的重心在瞬间失衡。

他猛地扶住墙壁,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那一刻,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

……他被下药了。

这已经不是沉尧第一次被下药了,所以对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他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了那个异国男人脸上挂着的虚伪的、胜券在握的笑。像一块油腻的抹布,贴着唇角缓缓展开。

“你怎么了?Chris。”

声音里在假装关切,脸上却是狩猎者打量落网的猎物时才有的幽光。

沉尧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这次的药性不同以往。药性在剥夺他的力气、在控制他的身体、在带走他的意识。

那股从腹腔深处升腾而起的热意,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节奏,迅速爬过他的脊椎。

沉尧竭力压下眼中那瞬间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狠戾。他垂下眼睫,让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露出一个脆弱的、无助的表情。

“Joe……好奇怪……我头好晕……”

声音是软的,气息是乱的。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两下,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朝着Joe的方向缓缓倾斜,似要倒进那个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怀抱。

美人要入怀,Joe当然不可能拒绝。

就在他放松戒备伸手想要扶住这个美丽的东方男孩时,那个原本应该“昏迷”的东方男孩,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混沌,只有某种近乎冷酷的、被压抑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凶光。以一种完全超出人体正常反应速度的、不可思议的转变,死死扼住了他的后颈。

他的指节精准地嵌入颌骨两侧的凹陷,像一个冷静的、早已计算好角度的外科手术。

然后,他用尽所有力气,将Joe的头狠狠砸向走廊冰冷的墙壁。

“砰——”

一下、两下。

Joe的身体软下来,闷哼声还没出口就被砸回了喉咙里。

第三下,沉尧手一松。

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裂的晕眩瞬间涌来,将他的膝盖击碎,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他只能用手撑着冰冷的墙壁,拼命将那铺天盖地的热意和晕眩压下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那股药性正在他的血液里疯狂蔓延,他甚至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在流逝。

所以最后,他只能趁着Joe还没从撞击中缓过神来,凭借最后一丝清明,踉跄着逃进了最近的一个卫生间,将门反锁。

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一只濒死的兽在黑暗的洞穴里喘息。

难以忽视的热意从小腹升起,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向四肢百骸蔓延。那把火越烧越旺,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某种他并不陌生的汹涌渴望。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思念。

只是一种恶心的、动物性的、想要交配的饥渴。

外面,砸门声震耳欲聋。

“Chris……开门……你逃不掉的……”

沉尧几乎要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他靠着隔板,急促地喘息着。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光线在瞳孔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白。

他知道,这扇并不牢固的厕所门什么都挡不住。

也许只需要一脚,那层薄薄的木板就会被踹开,然后他会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一样,被他们拖出去。

他发现,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还能怎么办?

认命吗?

沉尧贴着冰冷的隔板,一点一点地、用尽全力地站起来。

那面塑料板的凉意隔着衣服渗透进他的皮肤,带来短暂的、近乎麻醉的清醒。

然后,他伸出手,主动拨开了门锁。

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却迷失在美丽东方男孩迷离魅惑的笑容里。

那张被药性熏染得冶丽而妖异的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破碎的美。

“Joe……help  me……”

声音轻柔,像是撒娇,又像是求救。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因药物而生的薄雾,让人分不清里面究竟是真情还是陷阱。

Joe的警惕在那一刻彻底松懈了。

沉尧的手藏在身后,指尖捏着一支随身携带签字笔。

他万分庆幸,自己因为经常做实验而养成了习惯用完笔之后顺手揣兜里的习惯。

笔尖锋利。

扎进脖子里时,血花喷得像瀑布。

认命吗?

不。

只是沉尧没想到,除了Joe之外,还有一个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

所以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到的时候,看到的,是瞪着眼睛张着嘴的他的帮手Joe,正捂着被签字笔扎穿了的、不断涌出鲜血的脖子,从卫生间地板往外爬,鲜红的血拖行了一地。

而里面,是那个他看上的东方男孩。

东方男孩半张脸都是Joe喷出来的血点,显然快要没有了自我意识。

冶丽、迷离、诱人。

像妖物。

所以,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甚至没有理会Joe的求救,而是绕开Joe朝那个妖物走去。

东方男孩衣衫凌乱,脸颊红肿,唇上带着血,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遍体鳞伤的幼兽。

恶心。

排山倒海的恶心。

沉尧没了力气。

那股药性已经彻底侵蚀了他的神经,他的四肢像被灌了铅,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靠背后那块冰冷的隔板勉强支撑着身体,仰起头,看着头顶惨白的、不断晃动的天花板灯光。

那些光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晕染开来的光晕,像一只只不断放大的、空洞的眼睛。

在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靠近时,沉尧将舌尖抵在了牙齿之间。

换做从前的沉尧,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选择这样的死亡方式。

咬舌自尽。

他是医学生。

他知道舌根下方那条粗壮的舌动脉,他知道只要用力咬下去,血液会以每分钟数百毫升的速度喷涌而出,然后迅速倒灌进气管,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窒息。

他知道那会很痛,不过没关系,他已经习惯疼痛了。

而且他很快就会死的。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父亲酗酒后的拳头,不是母亲病床上的苍白,不是那些年颠沛流离的苦。

而是那个少女。

是周南昭。

是还没有来得及爱上他的,他的爱人。

姐姐。

姐姐。

姐姐。

怎么办?

我今天,好像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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