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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范进中举》搬上戏台


《范进中举》大结局后没多久,就被搬上戏台。

而且这一次还是江班主自己先提出来的,原本宋知有不想让江班主排这个戏的,毕竟此书牵扯极深,她并不想让江班主等人出事。

可江班主却不管那么多,他并不怕被人报复,相反他和宋知有一样,迫切想要让京城所有人都能清醒过来!

在要排戏之前,他得先把书吃透,才能把戏排好。

所以他那几日读《儒林外史》入了迷,抱着书在后台一坐就是半日。

戏班里几个年轻学徒怕他走火入魔,轮番端茶送水,他也不理,只偶尔抬头跟管衣箱的婆子说:“范进那套疯相,得用最鲜亮的绸子做袍子,越鲜亮,越显得荒唐。”

那婆子不懂,只照他说的去寻了块大红料子,又赶着做了顶纸糊的高帽,样子歪歪扭扭,倒正合了“疯”字。

知行书肆自己的梨园排这几场戏时,京城里的老戏迷一听说要演《范进中举》,早早便来订座。

头一晚,戏园里坐得满满当当。

台上演范进的是个瘦高个的丑角,平日里专演那些憨直迂腐的穷书生,这会儿把一件红得刺眼的绸袍往身上一披,再戴上那顶纸糊的高帽,还没开口,台下就笑了一片。

等演到范进抱着鸡在集上转圈,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卖鸡、卖鸡”,台下的笑声便再没断过。

那鸡是道具班用竹篾和鸡毛扎的,范进一个踉跄,鸡从怀里飞出去,直直砸在第一排一个茶客脚边。

茶客先是一愣,随即捡起来,高喊一声:“范老爷,您的鸡!”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那演范进的丑角也真能接戏,往台下一望,做了个又急又臊的表情,甩袖便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可等演到放榜,范进捏着捷报浑身发抖,忽然一声“噫——我中了!”仰面便倒,再起来时已披头散发,红袍子歪斜着,高帽半挂在后脑,满台乱转,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我中了!我中了!”

台下的笑声便没那么响了。

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起先还跟着笑,笑着笑着就抿住了嘴,脸色也越来越僵。

等到范进一脚踩进泥塘,整个人跌在台上,那顶高帽骨碌碌滚到台边,满场只听得见范进凄凄惨惨的笑声。

有个老妇人不忍看,低声说:“这哪里是笑,这是拿刀在剜肉。”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最热闹的,是胡屠户那一巴掌。

演胡屠户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武净,头几场还凶神恶煞,骂得范进抬不起头。

到范进中了举,他跟在女婿身后,又怕又谄媚,连衣角都不敢碰。

等到有人出主意说“得找个他怕的人打他一巴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胡屠户。

那武净把袖子一捋,颤巍巍举手,又缩回去,做了个怕天打雷劈的模样。

台下已经有人等不及,喊了起来:“打啊!打他!打醒他!”

先是三两个人在喊,后来满场都跟着喊,声浪把戏园顶上的灰都震落下来。

那一巴掌终于落下时,范进一个趔趄,呆在原地,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哇”地哭出来,又笑出来,整个人瘫软下去。

演胡屠户的武净还维持着扬手的姿势,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不信这一巴掌竟是自己打的。

台下掌声、叫好声、笑声混成一片。

一个白胡子老者笑得直擦眼泪,说:“这一巴掌,打得比状元及第还痛快!”

旁边人却接了一句:“也打得人心里发凉。”

自那以后,京城的戏班子便坐不住了。

其他班子见江班主把这出戏排得这样叫座,纷纷托人来向知行书肆求授权。

宋知有全都应了。

她说戏是给人看的,谁排都成,只要别把范进那股“可怜”劲儿演没了就成。

于是没过多久,京里京外便有了各式各样的《范进中举》。

外头来的京剧班子,把范进的疯戏演得最夸张。

范进那一身红袍比知行书肆版的还艳,高帽又大又高,上边还插了两根野鸡翎,疯起来时翎子乱颤。

台上一会儿翻跟头,一会儿甩袖子,嘴里“我中了”三个字变着调子喊,喊得满场捧腹。

有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拍着小手喊:“疯啦!疯啦!”

他娘在下头拽他:“别喊,那是举人老爷!”

孩子哪里懂,仍笑个不停。

当然不止是京城的戏班子,地方戏班子的花样更多。

云朔州来的班子,用当地方言演范进卖鸡那一折。

范进抱着鸡满场走,叽里咕噜说着土话,跟集上几个小贩你来我往地拌嘴,活脱脱把市井里那点辛酸演得又好笑又心酸。

一个当地来的老翁在台下看得直拍腿:“这哪是范进?这就是我年轻时隔壁村的老秀才!卖鸡都赔本,放榜还发疯!”

众人笑成一片,又都觉得这话不假。

皮影戏班子更别出心裁。

他们用几层薄牛皮刻了范进、胡屠户、报录人,拉线一抖,幕布上的范进便踉踉跄跄地跑。

放榜那折,范进的影子从幕布这头窜到那头,又从那头跌回来,像只被灯火惊着的蛾子。

等胡屠户那巴掌打下去,范进的影子当真在幕布上跳了三跳,最后一屁股跌坐下去。

台下几个娃娃看得眼睛发直,先是一惊,接着拍手大笑:“打得好!打得好!再打一下!”

连几个原本坐在后头嗑瓜子的妇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把瓜子撒了一地。

戏越传越广,看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外乡戏班子,演到范进疯了那一段,台下的百姓也跟着入戏,齐声喊“打他”,甚至有人急得站起来,扬着手,像要自己上去打那一巴掌。

每到胡屠户一掌落下,掌声便像雨点似的砸下来。

散场之后,人们还学范进的声调,一路“我中了、我中了”地往家走。

一位在梨园行里浸染了大半辈子的老艺人,看完好几家班子的戏后,坐在后台抽旱烟,对身旁的小徒弟说:

“我演了一辈子戏,从没有哪出戏,能叫台下的人这样发疯了,他们哪里是在笑范进,分明是在笑他们自己身边那些读书人,只是那些人,平素都穿着长衫,端端正正,这会儿被一个戏里的疯秀才衬得坐不住了。”

小徒弟似懂非懂,只“哦”了一声。

老艺人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你等着看,往后这戏,恐怕要唱到每一处有秀才的地方去。”

他说得不错。

不多时,连一些偏远州县的草台班子,也争着排演《范进中举》。

范进的红袍子、高帽子、那只总也卖不出去的鸡,和那一巴掌,几乎成了这大晏朝秋日里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它打在范进脸上,却也打在了许多人心里。

而最妙的是,被打了的人,还得跟着满堂喝彩,像被那笑声哄着,不得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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