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深宫讨论《儒林外史》
买到书的人从队伍里挤出来，个个脸泛红光，像刚领了饷。
有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把书往随从手里一塞，自己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往茶楼走，边走边对身旁的人说：“这书出得够快，正合我意！若是将来出全本，我定要再去打赏那笔耕者几十两银子，还有知行书肆的伙计，也当赏。”
他旁边那人也笑：“你还别说，宋掌柜这书肆的书，我是出一本买一本，从未落下！这次更新得这样快，我也甘愿多给几个赏钱。”
前头一个刚买到书的老者听见了，回过头来捋着胡子说：“打赏归打赏，可别把价钱抬上去。你们这些有钱的主儿是不怕，我们这些穷酸可吃不消。”
那公子也不恼，只哈哈大笑，“老丈放心，书肆真要涨价，我头一个不答应！”
几人说笑着，渐渐走远。
可也不是人人都这般轻松。
城西几个穷秀才，凑在一间小破屋里，把铜板倒出来数了又数，最后还是差几个。
一个瘦高个把长衫脱下来叠好，“要不把这件衣裳拿去当几个钱？”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拦住他，说：“当了衣裳，下回你穿什么去听书？咱们还是照老法子，凑份子买一本，换着看。”
于是几人你出三个铜板，我出五个，总算凑齐了一份书钱。
买到书后，谁也不舍得先看，最后商定由字写得最工整的那人先看，看完了再轮着念给其余人听。
那瘦高个把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个刚出生的孩子，翻页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人催他：“你倒是快些，后头还有三十七回呢！”
他头也不抬，只回了一句：“别吵！这一回有杜少卿。”
那语气，又轻又慢，像是怕把书里的人物吵走了。
也有更穷的，连凑份子都凑不出。
城北一个老童生，在知行书肆门口转了七八圈，眼看着买书的人进进出出，自己却拿不出钱来。
他站在街对面，远远望着那摞新书，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走过去。
一个卖炊饼的大娘见他可怜，递了个热乎乎的炊饼给他，说：“先生，买不起书就先去茶楼听，白老先生讲这书，讲得可细哩。”
老童生接过炊饼，低声道了句谢，却没走。
他望着知行书肆的招牌，像望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好一会儿才转身往云栖茶楼的方向去了。
他走得很慢，像在数自己这一辈子还能听几回书。
宋知有站在三楼窗前，看着楼下那如潮的人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人为这书一掷千金，有人为这书当衣典物，还有人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只能去茶楼听个大概。可不管是谁，都被这书牵着走。
她收回目光，走到书案前坐下，把新一期的稿子又从头看了一遍。
丫丫上来报账，说今日卖的份数比上一回还多，加印都来不及。
宋知有只“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你去取些铜板，给那些在门口转了好几天还买不起书的穷书生，一人送一本，别声张，看准了再给。”
丫丫一愣，随即笑了，“掌柜的这是要做善事。”
宋知有摆摆手：“不是善事，这书就是写给他们看的。若他们看不着，我写它做什么？”
丫丫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几个在街角犹豫了半天的穷书生，怀里忽然多了一本用粗纸包着的新书。
他们先是不信，等翻开封皮，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人想要道谢，抬头找那送书的人，却早不见了踪影，只看见知行书肆门口那块“每人限购两本”的木牌在风里微微晃着，像在对他们轻轻招手。
后宫里的消息从来传得快。
知行的新书才刚在京城卖开，转天就有小太监借着采买的由头，把最新一册《儒林外史》夹在绸缎里带进了宫。
起先只是几个平日爱看闲书的低位妃嫔躲在偏殿里偷着翻，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连几个爱安静的贵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托人从宫外买书。
到了这一册三十一回到三十七回出来，后宫里头已经有一小群人，每日眼巴巴地等着宫外送书进来，比等内务府分发的月例还上心。
这一日，正赶上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极盛，甜丝丝的香气飘得满宫都是。
几个妃嫔约在一处避风的廊子底下，铺了厚厚的锦垫，摆上热茶和几碟果子，围坐着聊起《儒林外史》来。
起初人还不多，大家也都收着，说话轻声细语，怕惊着旁人。
后来不知谁先提起杜少卿。
说这人有意思，万贯家财不守着，偏要学那阮籍、嵇康，整日呼朋唤友，把银子撒得比石子还痛快。
几人说着说着就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廊子里热闹得像个小茶馆。
没过多久后宫的桂花廊子，就成了妃嫔们心照不宣的“书会”。
白日里各宫各有各的规矩，到了傍晚，几个爱看书的妃嫔便三三两两提着裙角往御花园深处走。
那廊子半掩在假山后头，外头有竹子挡着，又铺着厚厚的锦垫，秋日里桂花香浮浮沉沉，倒真像一处说书的雅间。
妃嫔们也不拘品级，谁来得早便多占个暖和的位置，谁也不摆主子的谱。
后来连几个平日不常走动的贵人也来了，各自带着自己那本翻旧了的《儒林外史》，上头还夹着细绢做的书签。
这一次，众人聊的是刚送进宫的三十一回到三十七回。
起先还只是泛泛地夸：“这册写得比前头更细，写南京城里的景，写秦淮河上的灯火，写那帮名士饮酒作诗，真真像是把人领到了江南。”
一个穿月白宫装的美人托着腮，“我打小长在北方，从未见过书里那等‘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的光景，如今读着，倒像隔着书页闻见了桂花的甜腻。”
她这么一说，旁边便有人笑她，“这明明是御花园的桂花香，哪是书里来的？！”
那美人不依，指着书页念道：“你听这一句：“那日杜少卿与娘子同游清凉山，一路走一路笑，两旁看的人都说，这是神仙下凡！”这景致，这情意，岂是咱们这深宫里能有的？”
她话音未落，几个人便都静了一瞬，像是被那“神仙下凡”四个字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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