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不知真假
宋卓君呈上去的那份“族谱摘抄”，里头写着宋家祖上从南方一个落魄书生手里买了一批书稿，那书生姓甚名谁不知道，只说“书稿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份证词编得不算高明，可偏偏抓准了一个死穴：她没法证明那些书不是她盗用的写的。
她可以告诉所有人“金庸”是笔名，可她拿不出金庸本人的证据。
她可以说“罗贯中”是化名，可她找不到罗贯中的来处。
她占了这具身体，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可偏偏没有继承一个能解释这些书从何而来的身份。
可她仔细看了几遍那份“族谱摘抄”，发现了一处破绽。
那摘抄里写着“宋家祖上从南方迁居北地”，可后头附的房契地契上，落款的地址却是南方某县，年份对不上。
她又翻了翻宋阿贵的“书稿目录”，那目录上列的书名倒是齐全，可顺序不对。
《红楼梦》排在《三国演义》前面，《西游记》排在《水浒传》后面。
一个真正的藏书人家，不会把祖传古籍的顺序搞乱。
宋知有把这几处疑点记下来，搁在案头。
她没有立刻去找顺天府。
她知道，光凭这几处破绽，翻不了盘。
顺天府的人不会因为一个目录顺序就推翻一桩“窃书案”，何况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顺天府也得掂量民意。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第三日夜里的事。
那晚她没睡，在书房里整理这几年的往来书信。
丫丫忽然上楼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宋卓君背后有人，查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丫丫问她要不要报官。
宋知有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了摇头：“我们尚且还不知递这封信的人是敌是友，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接着她又问丫丫：“老侯呢？”
丫丫说：“老侯在外地跑采访，后日才回。”
宋知有说：“去把曹兄叫来。”
曹易之来了之后，宋知有让他连夜去城南悦来客栈蹲着。
曹易之问：“为什么要去悦来客栈？”
宋知有说：“蹲一蹲宋卓君，看他是否真的去了悦来客栈，如果有跟谁见面及时来报。”
曹易之点点头便去了。
第二日一早他回来，脸色比丫丫还白。
他说天字三号房住的是一个操南方口音的中年人，宋卓君父子昨夜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宋阿贵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曹易之跟了那个中年人半日，见他先去了顺天府后街的一间茶铺，跟一个书办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去了城北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那铺子门口挂着“万宝斋”的招牌，卖的是古玩字画。
宋知有听到“万宝斋”三个字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京都小报》上登过一篇报道，说京中有几家铺子暗地里替人传递消息，其中有一家就叫“万宝斋”。
当时是老侯查的，查了一半线索断了，便搁下了。
现在这名字又冒出来，而且跟宋卓君连上了。
她让曹易之再去打听，这回不光打听万宝斋，还要打听那个操南方口音的中年人住在哪、跟什么人来往。
曹易之又去了两日，回来时带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那中年人姓崔，名唤崔明远，是三个月前从南边来的。
他表面上是做绸缎生意的，可他的绸缎铺子生意冷清得很，几乎没什么客人上门。
他常去的地方有三处：万宝斋、顺天府后街的茶铺，还有城东一间叫“清风棋社”的院子。
棋社里常聚着几个闲人，下棋喝茶，看着没什么特别，可曹易之混进去听了两回，发现那些人说话时总夹着一些暗语。
什么“北边的货到了”、“南边的路断了”、“老三家的账清了”，听着像是生意上的事，可细究起来，又对不上号。
宋知有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摆在桌上，心里慢慢拼出一张图。
宋卓君是个贪财的远亲，脑子不够用，胆子也不够大，凭他自己，想不出“偷窃家传古籍”这种既能博同情又能摧毁她信誉的招数。
他背后有人给他出主意，有人给他钱，有人教他怎么编那套“祖传古籍”的说辞。
而那个人，操着南方口音，做绸缎生意却不上心，成天跟棋社里的闲人混在一处，还跟顺天府的书办有来往。
这不是普通的骗子，这是有人布了一盘棋。
她想起了去年那批刺客。
巷子里的刀光，沈此逾带人赶到时刺客咬舌自尽的场面，还有高道成送书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得罪的不只是书行会和几个保守派官员。
她的《京都小报》挖出过户部侍郎的贪墨，她的商队走在通往玄澜国的商路上，她的报纸上登过边境异动的分析，她的访事在榷场蹲过密探。
她早该想到，有人会从暗处伸手。
她坐在书案前，把那几页纸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的柳絮还在飘，飘得满街都是，可她没心思看。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敌国暗桩、城南崔明远、万宝斋、清风棋社。”
写完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下了楼。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叶氏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宋知有走过去，说：“去把丫丫、曹易之、林妙妙、唐新柔都叫来，再给老侯捎个信，让他提前回来。”
叶氏问：“出什么事了？”
宋知有说：“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捅刀子的不是宋卓君，是别人，我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叶氏没再问，起身便去了。
宋知有站在柜台后面，把那本被人翻旧了的《三国演义》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天下大势，不只在书里。
她合上书，搁回架上。
窗外，暮色渐渐沉下来，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可那光落在书肆门口，却显得比往常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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