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臣是人,不是神
王凛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堂前梁柱,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那时的臣,真是刚直啊!可待臣升任吏部侍郎,手握选拔官吏之权后,一切都变了。登门攀附、被人引荐、持礼行贿者络绎不绝。”
“臣起初也曾推辞拒绝,可日子久了,见惯了人情世故,臣不想再得罪人!”
王凛的语气再次恢复平淡:“前来求官的,皆是科考及第的有才之人。朝堂官职就那么多,这职位给谁做,不是一样做?”
话落,他垂下脑袋,再也不发一言。
……
“所以!”战无忌拍案而起,怒声震彻大堂,“你便将朝廷公器视作私产,把朝堂官位明码标价,待价而沽?”
王凛垂首轻叹:“殿下所言不差。待到臣身居尚书之位,家中积蓄早够半生奢靡、世代无忧。可有些观念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他顿了顿,痛快道出自己对官员的选拔之道:
“在臣眼中,朝中但凡实权要职、富庶肥缺,皆有对应价值。那些官员登门送银,不是因为臣急需钱财,而是那个职位的价值体现。”
听着这般歪理邪说,战无忌眉心狠狠拧紧。
厉声质问道:“依你所言,那些出身寒门、无银行贿的正直官员,便活该埋没底层,一辈子困于微末小吏,苦熬岁月、永无出头之日?”
“非矣。殿下这是错怪老臣了。”王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但凡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实干能干之臣,即便不行贿赂,臣亦会依规提拔。此外,朝廷自有规制,寻常基层官员,若十年未得升迁,吏部照例统一调岗调整,不会困死一隅。”
他话锋一转,语气竟然十分无奈:
“那些甘愿重金买官之人,要么是不愿循规蹈矩苦熬十年资历;要么是盯上了盐、粮、河工等油水丰厚的肥缺。他们自愿送银,臣也是被迫接纳。”
“被迫接纳?”战无忌怒极反笑,“你这一句被迫接纳,多少寒门贤才被压底层,报国无门?又有多少庸碌贪官靠钱财上位,盘踞要职?”
他俯身向前,目光如利刃般直刺王凛:
“吏部乃百官之本、吏治之根!执掌吏部者,当秉公持正、为国选贤,是要匡正官场风气、维系朝堂根基!可你,却将选拔大权化作敛财工具,把朝廷官位变成交易商品,败坏风气,搅乱秩序!”
……
凌厉的斥责之下,王凛终于微微动容,肩头几不可查地一颤。
却依旧不肯认错。
低声辩驳:“臣虽收钱,却未曾全然埋没贤才。那些花钱买官者,虽非顶尖贤良,却也皆是科考出身,足以胜任差事,并未误了地方正事。”
“看来你是死不改悔!”战无忌声音冷得刺骨,“王凛,你败坏的不只是官场规矩,更是天下士子的报国之心,是朝廷存续的立身根本!
身居高位,无廉耻、无本心、无底线,唯利是图。
今日可为钱财卖官,明日便可为私利卖国!”
似乎被战无忌的话吓了一跳,王凛跪地的身形猛地一震。
脸上骤然掠过一层复杂至极的神色。
他缓缓抬眼,望向高位上震怒的战无忌,低声道:“卖国,臣不敢!”
片刻后,脖颈微伏,重重叩首下去。
“臣……认命了。”
……
枷锁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战无忌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
他居高临下,轻蔑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看来,你只是认命,并不认罪,想必也是明白自己罪不容赦,所以才甘愿伏法。”
话音落下,他厉声诘问:“你一己贪欲,败坏吏治、祸乱朝纲,如今倒是坦然认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家中父母妻儿、儿子孙子,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这话终于让王凛微微抬头。
一张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枯槁,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抹冷硬淡漠的弧度。
“回殿下。”他嗓音沙哑干涩,“他们常年安居府邸,锦衣玉食,享受着臣提供的荣华富贵,事发落难,自然该当祸福同担、荣辱与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褪去最后一丝温度:
“东窗事发,罪孽缠身,皆是因果循环。他们的结局如何,皆是命数。”
……
一言落下,大堂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战无忌,都觉得自己忽然无语了。
良久,王凛俯首伏地,再次叩首:“臣……真心认罪!罪该万死,万死难辞!”
他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语气里终于添了几分恳切:
“臣,最后一次启禀殿下:官场积弊日久、盘根错节,非臣一人之过。陛下给臣的权力,实在太大了!臣是人,不是神啊!”
抬起头,眼角滑下两滴浑浊的老泪:
“还望殿下以臣为前车之鉴,大破沉疴、拨乱反正,整肃吏治,重振朝纲!”
……
这份迟来的认罪,终究太过轻飘。
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褪去了久居官场的贪婪伪饰、执念诡辩。
短短几句剖白,却是王凛穷尽官场沉浮,最后的肺腑真言。
权力少了约束,私念必然膨胀。
……
战无忌看着阶下终于认罪的王凛,与刑部尚书对视一眼。
随即沉声宣判:“原吏部尚书王凛,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败坏吏治、祸乱朝纲,罪证确凿、无可饶恕。着即,判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王家所有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流放云州两面山,永世不得归京。”
王凛浑身剧震,紧接着伏身连连叩首:“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罪该万死!谢殿下开恩,饶过家中老小。”
此前几番审讯,他早已做好满门抄斩的最坏打算。
是也他在太子殿下问他贪贿时可曾念及家人后路,刻意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
其实那时,他心底翻涌的,全是几个年幼孙儿的模样——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尚在襁褓。
一想到这些懵懂骨肉要陪自己赴死,他便心如刀绞。
未曾想殿下法外施仁,仅定他一人死罪,流放也只波及十六岁以上男丁。
年幼的孙儿与一众女眷,仍可留居京城。
王氏血脉,终究得以存续。
虽然他知道两面山乃是朝廷矿场,劳作艰辛,苦役繁重,流放至此,丝毫不比荒僻苦寒的寒洲好过。
可好死不如赖活。
能活着,就好。
……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402/35844487.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