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下 羁绊深种

岳撼山凭着平叛时的赫赫战功和一身无可替代的勇武，被册封为  “武安侯”。霍老将军更是把他当宝贝，直言要把霍家枪法倾囊相授，视他为军中未来的栋梁。可岳撼山除了必要的军务会议、京郊大营的检阅训练，其余时间还是赖在总部不肯走。

这里空气里飘着工坊特有的金属机油味，混着伙伴们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他浑身舒坦。他总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弓着身子擦拭那柄陪他出生入死的陌刀，布巾顺着刀身缓缓划过，寒光映着他沉静专注的脸，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认真。

霍英娥总打着  “巡查”  的幌子来总部，一见面就拽着他练霍家枪法。姑娘性子爽利急躁，见他某个招式总不得要领，急得直跺脚：“哎呀笨死啦！看着！是这样发力！接招！”  说着就抄起训练用的长枪，教学瞬间变成真刀真枪的切磋。

刀光枪影交织，“叮叮当当”  的铿锵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路过的工坊学徒、护卫伙计们全围了上来，叫好声此起彼伏。一场打下来，两人都气喘吁吁，岳撼山皮糙肉厚，身上也添了好几块青紫；霍英娥发髻散乱，额角沁着汗珠，却依旧双手叉腰，数落他：“你个呆子！木头疙瘩！切磋而已，不会让着我点？就知道硬碰硬！”

岳撼山只会挠挠头，瓮声瓮气地  “嗯”  一声，脸上没半分懊恼，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们穿越过来颠沛流离，只知拼杀求存，从未体验过这般热热闹闹、直来直往的  “打闹”。这滋味，是  “家”  的牵绊，是他这块被苦难淬得冰冷坚硬的顽铁，正被一簇活泼的火焰，慢慢焐热，心底那块冻土般的角落，也在悄悄松动融化。

他会默默收好刀，去厨房找石墩墩讨活血化瘀的膏药。石墩墩看着他身上的青紫，总是憨笑着摇头，递上特制的药酒，还不忘叮嘱：“下次让着点霍姑娘，别总这么实诚。”

晏明希和墨璇的联合实验室，已经扩建了三次，占了总部西翼整整一栋副楼，成了京城最  “危险”  也最让人向往的  “圣地”。门口常年挂着  “实验中，慎入！”  的红漆木牌，却挡不住里面时不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奇异闪光，或是  “嘭”  的一声轻响，再伴着两人兴奋到破音的对话。

“阿璇！快看！把能量回路输出端反向导入第三节点，会不会引发相位叠加？说不定能扭曲局部光影！”  晏明希扒着实验台，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手里还攥着半截导线。

墨璇指尖在算板上飞快滑动，眉头微蹙：“理论可行，但要算瞬时能量峰值，载体得承受五个呼吸的极限压力……  仓库里有批深海胶质样品，弹性极好，或许能用。”

“对对对！我就说咱们俩联手天下无敌！快快快，拿算板来，直接演算！”

成功时，两人会毫无形象地击掌欢呼，差点碰翻旁边装着彩色液体的玻璃瓶；失败时（这才是常态），看着冒烟的实验材料，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眼睛更亮：“是环境湿度没考虑到！”“不，是谐振频率没校准！再来！”

外界的赞誉、封赏，全被实验室的隔音门挡在了外面。这里是他们的小宇宙，只有探索未知的纯粹快乐、思维碰撞的火花，还有无需多言的默契共鸣。荣誉是别人的，探索的快乐才是自己的。

苏文墨和司徒兰心，一个带着异世智慧，一个有着本土渊博学识，如今联手做着一件宏大又基础的事  ——  把万象工坊这些年积累的技术知识，系统化梳理、提纯，编纂成能广泛传播的教材和标准规范。

总部的核心资料室成了他们的  “战场”，巨大的榆木长桌并排摆放，上面堆满了图纸、手稿、实验记录、古籍善本，还有苏文墨电脑里打印出来的资料。两人一坐就是一整天，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室内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窸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个力学原理，用《考工记》‘轮人为轮’的典故类比，工匠更容易理解。”  苏文墨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清晰。

司徒兰心点头，提笔在纸上标注：“可行。这里插入墨璇他们最新测定的数据表格，更有说服力。”

“新式纺织机的传动部分，可参考前朝《机巧图说》的连环榫卯，能简化结构。”

对他们而言，把改善民生、增强国力的知识火种播撒出去，让星火燎原，远比爵位、赏赐更有价值，也更能带来内心的满足与安宁。知识的传承，本身就是最高的荣誉。

不再为生存奔波，不再为强敌环伺而紧绷神经，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声望，如同醇厚的美酒，沉淀出绵长的幸福感，浸润着每个人的心田。

幸福变得具体可感：是顾云止握住慕容婉清手时的用力，是萧月瑶在观星台感受到身后沉默目光时的片刻安定，是林清风看到安宁郡主亮晶晶眸子时的纵容，是石墩墩和柳如丝在厨房灯光下的相视一笑，是岳撼山听着霍英娥数落时心底的微暖，是晏明希和墨璇思路同步时的火花，是苏文墨与司徒兰心在书海中并肩的充实……  是晚归时留着的灯，是合口味的宵夜，是无需多言的支持，是共同奋斗的事业。

可这份宁静幸福之下，关于未来的抉择暗流，正随着顾云止怀中的万象钥，悄悄涌动。

对故乡的思念，对现代亲人、未竟梦想的牵挂，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眼前的温暖和羁绊层层包裹。

如今  “回归”  的道路清晰可见，这份被收藏的思念陡然增重，变成一道沉甸甸的选择题，压在每个知情者心头。

这暗流起初只是细微涟漪：聚餐时，看着工坊自产的现代化餐具，有人会突然沉默，想起现代的一次性塑料碗筷；

墨璇发明出新装置，晏明希会脱口而出  “这在咱们那儿能申请专利暴富”，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微妙；

苏文墨整理资料时，翻到夹在旧书里的现代照片复印件，会盯着模糊的高楼背景出神许久；

静谧的夜晚，众人聚在露台看星空，心里却浮现出不同的  “家”  的影像。

暗流正在汇集，等待着一个契机  ——  或许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坦诚的交流，便会喷涌而出，迫使这个凝聚的集体，直面  “此岸”  与  “彼岸”  的终极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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