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 铁证定乾坤
面对孙少卿的询问，以及满堂几乎能压垮脊梁的沉重目光，顾云止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喊冤，也没有激动反驳，反而先对着堂上两位主审官，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才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大人，草民等自知人微言轻，身处嫌疑之地，百口莫辩。然，清白之身，不容污蔑；构陷之局，必有破绽。草民等恳请，允许我方讼师，当庭质证，以正视听。”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与王御史之前的慷慨激昂形成了鲜明对比，反倒让一些旁听的官员心中微动。
钱侍郎与孙少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准。”
“谢大人！”
应声而起的是慕容婉清重金聘请的“铁嘴铜牙”李讼师。他年约五旬，清癯留须，着半新挺括青衫，沉稳干练，久经讼场。
他整理衣冠，向主审官深揖，从容转向控方发言。
李讼师未直接反驳“勾结边将”“窥伺禁中”的致命罪名，而是如庖丁解牛，先从次要罪状入手。
他引经据典结合《大昱律》，逐一驳斥“奢靡僭越”等指控，逻辑严密条理清晰。
他出示账本副本证明明码标价且依法纳税，无盘剥；展示装饰图样与清单，说明无逾制，“奢靡僭越”牵强。
针对“聚众淫祀”“蛊惑人心”，他以朝廷鼓励商贸娱乐为由，指出活动健康有益，有达官参与为证，指控不成立。
辩论后，控方次要罪名被拆解得破绽百出。堂上官员颔首，钱侍郎脸色缓和，指控显系吹毛求疵，构陷之意明显。
王御史的脸色有些难看，却强自镇定。他知道，这些只是开胃菜，重点是后面两项。
果然，当辩论进行到最核心、最致命的“勾结边将”罪名时，李讼师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变得铿锵有力，向堂上躬身道：
“大人！关于控方的‘赵贲将军密信’及相关人证，我方有重大疑问关乎案情真相，恳请允许质证！”
“讲！”钱侍郎沉声，身体前倾。孙少卿放下卷宗，专注看向李讼师。
“第一疑是笔迹真伪！”李讼师声音朗朗，示意助手呈上放大的笔迹对比图。
绢帛左侧拓印密信“敌军”等关键字，右侧并列赵贲生前真迹相同字拓印。
“大人请看！”李讼师用木棍指向红圈处：“此信笔迹与赵贲手书形似，然——”
他顿住，点向赵贲真迹“敌军”末笔：“赵将军写此二字末笔从不粘连，有独特向上挑锋，乃军旅习惯，军中故旧可证！”
木棍移向密信同款位置：“密信此处是普通连笔，无挑锋！此为模仿破绽！遗部怎会忘主将书写习惯？”
李讼师请出两位等候在外的白发老者，身着旧军袍，挺直脊梁上堂。
两位老将军指认证词确凿，一位老泪纵横捶胸：“赵将军的字我看二十年，此信是假！有人泼脏水！”
堂上一片哗然！笔迹鉴定，尤其是由赵将军生前亲密战友做出的鉴定，极具说服力！
王御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强自争辩：“笔迹……笔迹或可因心境、环境有所变化，此……此不足为凭！况且，此二人年事已高，记忆或有偏差……”
“哦？不足为凭？记忆偏差？”李讼师冷笑步步紧逼：“请大人看第二疑！关于所谓‘边关信使’！”
他抛出重磅炸弹，示意助手呈上证物记录与泥土样本分析报告。
“控方信使入京记录看似天衣无缝，”李讼师声音清晰，“然我方查证，其随从鞋底缝隙有特殊泥土残留！”
他拿起报告：“经资深仵作与匿名农学士鉴定，此土为红黏土，与京城西郊皇家猎苑特定区域红黏土特征完全吻合！此土外界极难获取！”
李讼师转向发抖的信使厉声质问：“西北来的信使，随从鞋底为何有皇家猎苑独有的红黏土？难道密信是绕道猎苑才送来的？！”
这一问，如同匕首，直刺要害！逻辑的荒诞性暴露无遗！
堂上官员再也抑制不住，议论声嗡嗡响起。这几乎直接证明了所谓的“边关信使”根本就是假冒的！是在京城附近被安排好的角色！
王御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官袍已被浸湿，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有力的辩词：“此……此或为巧合，或是……或是证人记忆有误，或是……”
“巧合？记忆有误？”李讼师嗤笑一声，声音陡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熟悉的黝黑竹管（已取出内容），将里面抄录的账目纸张高高举起，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那请诸位大人，再看这个！这是刑部协查提供的、经核实无误的王御史府上心腹管家，与‘百花楼’东主，以及北静郡王府门下清客，近半年来的秘密资金往来记录！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数额巨大！时间点，恰好与构陷‘天上人间’之事完美吻合！”
他转向几乎瘫软在地的王御史，目光如电，厉声喝问：
“请问王御史！您一边弹劾‘天上人间’不法，一边却与‘天上人间’死敌‘百花楼’及其背后北静郡王府有巨额资金往来！这是巧合，还是收受贿赂构陷良民，充当他人打击异己的马前卒？您此举是否构成诬告反坐之罪？背后是否有搅乱朝纲的阴谋？！”
这一连串质问如疾风骤雨，在大堂轰然炸响！
“污蔑！伪造！都是伪造的！”王御史猛地跳起，脸色惨白，指着李讼师颤抖嘶吼，却无有力辩词，精神崩溃瘫软，被衙役架住。
顾云止适时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沙哑，几分沉冤待雪的悲愤，却依旧保持着对堂上的恭敬，再次叩首：
“大人！草民本分经营，却遭无妄之灾！伪造密信、假冒使者、肮脏资金往来，分明是处心积虑的恶毒阴谋，欲置‘天上人间’于死地！背后是否有党同伐异、构陷忠良之嫌，草民不敢妄议，只求大人明镜高悬，还我清白、朝堂朗朗乾坤！”
主审官钱侍郎与孙少卿脸色铁青，交换沉重眼神。事情超出控制预期，人证物证俱全且无可辩驳，控方御史嫌疑重大，案子彻底反转，还牵出党争甚至郡王问题。强行按原计划判，恐丢官甚至丧命。
最终，经过短暂而激烈的合议，钱侍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惊堂木！
“肃静！”
声音沉肃，响彻大堂，压下所有嘈杂。
“经本官与孙大人合议，现宣判！”钱侍郎目光扫过堂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控方所指控‘天上人间’顾云止、苏文墨‘勾结边将’、‘窥伺禁中’等重罪，证据不足，查无实据，指控不成立！当堂释放！”
“御史王昭德，涉嫌收受贿赂，构陷良民，罪证确凿，暂行收押，移交都察院严加查办！”
“‘天上人间’即刻起恢复营业！”
“退——堂——！”
“赢了！我们赢了！”晏明希在旁听席激动蹦起，被墨璇拉住仍满脸狂喜。林清风吐出憋闷的浊气，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掐痕深深，眼圈红了。慕容婉清嘴角微扬，露出如释重负的笑。霍英娥兴奋挥拳差点打到官员，低吼：“我就知道！岳大哥的朋友怎会是坏人！”
顾云止和苏文墨衙役松开后踉跄一下随即站稳，相视一笑，虽疲惫却满眼绝处逢生的喜悦与轻松。
这场看似必败的公堂之战，他们靠靖王的关键支持、团队的得力助力及彼此信任，完成了教科书级的绝地反击！
阳光从刑部大堂高窗斜射，落在他们身上。
驱散了连日阴霾与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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