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上 书房对谈与恩情坦陈

遇刺后的第二日，肆虐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歇。天空如同被巨手洗过一般，呈现出澄澈透亮的蔚蓝色，几缕絮状白云悠然飘荡。灿烂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润气息，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仿佛要洗净昨夜的血腥与杀伐。

萧月瑶肩臂上的伤口，经过苏文墨带着特制羊肠手套、极其仔细的清理、缝合和包扎，又得益于她自身远超常人的强悍体质与恢复能力，虽然失血带来的些微虚弱感和毒素残留的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但已无性命之忧，伤口也开始传来微微发痒的愈合信号。

她素来独来独往，性情孤高清冷，最不喜亏欠于人，尤其是……如此救命之恩，以及那份披衣守护、冒雨相送的、超越了简单恩情、难以言喻的复杂人情。沉吟片刻，待体力恢复些许，她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劲装，未施任何粉黛，青丝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紧绷的发髻。脸色虽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坚定，仿佛昨夜生死一线的惊险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阴影。她径直去了靖王府，递上名帖求见。

靖王慕容策在王府的书房接待了她。此处并非接待外客的正厅，布置得古朴而肃穆，处处透着主人的性格与品味。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经年累月浸润的檀木气息，混合着一缕清苦的茶香。他今日穿着一身较为随意的墨色暗纹云锦常服，少了平日出现在朝堂或公众场合时那身亲王冕服的冷肃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沉稳与内敛，但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与掌控感，依旧不减分毫，只是更沉静地融入了周遭的环境。

初夏上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繁复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而明亮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伤势如何？”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略带拘谨的沉默。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她包裹着洁白纱布、隐约透出淡淡药味的手臂和肩头位置，语气比往常似乎平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并非客套的关切。

萧月瑶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干脆利落的江湖礼，动作依旧迅捷，却因牵动肩背伤口而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细微的疼痛让她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不闪不避地迎上他深邃难测的视线，声音清冷，带着武者特有的直率与坦荡：“已无大碍，劳殿下挂心。昨夜……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她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话语坦诚，没有丝毫矫饰或迂回：“殿下救命之恩，月瑶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竭诚相报。”这话说得很重，也很郑重。在江湖人眼中，救命之恩大于天，更何况对方是堂堂亲王，这份承诺的分量更是沉甸甸的。

慕容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如同山涧寒泉般的眼眸。那里没有寻常女子面对他时的敬畏、谄媚、爱慕或精心算计的试探，只有坦荡的感激和属于同类强者之间、无需言明的直接与尊重。这份纯粹，在这个充满虚与委蛇的京城，在他所处的权力漩涡中心，显得格外稀有，甚至……珍贵。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立刻回应她的感谢，也没有顺势以恩人自居，或是说些“举手之劳”的客套话。他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敞开的窗边，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经过一夜暴雨洗礼反而愈发青翠挺拔、生机盎然的修竹，挺拔的背影在阳光下如同松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不必言谢。本王……并非恰巧路过。”

萧月瑶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宽阔挺拔的背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玉漱近来行事愈发荒唐，不顾体统，本王一直派人留意着她那边的动向。”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是在回忆，“昨日傍晚，暗卫回报，她通过母后宫中的一名内侍，暗中联络了一批来自北地边陲、背景复杂、在江湖上恶名昭彰、以手段狠辣不计后果著称的死士。”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的波澜。“目标，很可能与你，或‘天上人间’的核心成员有关。本王察觉事态严重，那些人皆是亡命之徒，不讲规矩，只求结果。一旦发动，便是不死不休之局。”他的语气始终平淡，但其中省略了多少紧急的调度、缜密的推断、情报的交叉印证、以及如何冒着倾盆大雨、根据有限的线索精准判断出她最可能经过的路线并亲自带人疾驰而来的惊心动魄过程，却足以让人想象。

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过程无需赘言，行动本身已说明一切。结果，才最重要。他昨夜出现在那里，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萧月瑶了然。原来如此。他并非神机妙算，而是情报使然。但即便如此……

“殿下身份尊贵，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实在不必为了月瑶，亲身犯此大险。”她开口说道，声音依旧清冷，这是她的真心话，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复杂的情绪。她不愿欠下如此大的人情，尤其是对方身份如此特殊，牵扯如此之深。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不知该如何偿还，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与这样的人物牵扯过深，对“天上人间”的未来，是福是祸？

慕容策却缓缓摇了摇头，他走近几步，距离近得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迫人的、久居上位的无形气势，以及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与……某种找到了同类般的、近乎炽热的认同感。

“萧月瑶，”他唤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般的坦诚，目光直视着她，不容她闪避，“你可知，在这繁华却暗流汹涌的京城，这权力的漩涡中心，像你这样，不靠家世背景，不耍阴谋诡计，全凭实力与心性立足，心思澄澈，行事果决，能在险境中与我并肩作战，互托生死的人，能有几个？

萧月瑶一怔，迎着他洞悉而期待的目光。她从未细想此事。江湖重实力，也讲门派利益；京城关系复杂，利益交织，纯粹的信任与托付近乎奢谈。她思索后坦然答道：“应该不多。”

“不是不多，”慕容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她的心上，也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是几乎没有。”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她，也给自己一点消化这句近乎绝对评价的时间。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眼神深处，有锐利，有欣赏，也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你与我，”他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与人性的冷静，却又暗藏着一丝找到同路人的暖意，“从本质上来说，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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