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孙蝶6
这地方四面已布下三重埋伏——一百四十六个人，三重埋伏。
除了飞鹏帮的人之外，连苍蝇都休想飞得进这里来。
那些紫铜色的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天光，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体上。
孙府的势力范围很大，一路过来可以看到很多花、很多树，但其他人能看到的只不过是这些，对这里所有的一切，除了孙玉伯以外的人还是和没有看见时完全一样一无所知。
到现在孙蝶都没有完全探知到这里究竟有多少人，暗卡是如何分布的，卡上的人什么时候换班，她爹究竟有多大势力。
因为她知道。
“老伯绝不会给任何人杀他的机会。”
若不是有朋友，极其亲密的朋友出卖了老伯，外面的人也许真的没机会杀他。
没有人能揣测老伯的实力，也没有人猜到他的想法。
孙蝶的鼻子微微翕动。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还有皮革、铁器、汗臭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林间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在昏暗中闪着凶光。他穿着一件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刀鞘上镶着七颗铜钉，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身后站着六七个人，个个手持兵刃，神色兴奋。
孙玉伯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众人，最后落在那个中年汉子脸上。
孙蝶摇了摇头，既然要杀人就不要给任何人先出手的机会，她很懂得“先下手为强”这句话的道理。
如果是她截杀，猎物一走到包围圈，杀招，箭雨就应该像捕蝇草吞食虫子一样，立刻咬死，不给他们丝毫反抗的机会。
中年汉子拱了拱手，姿态倒是恭敬，但那双三角眼里却没有半分敬意：“在下屠大鹏，不请自来，是想给老伯引荐一位朋友。”
孙玉伯挑了挑眉：“朋友？”
“不错。”屠大鹏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这位朋友，对老伯仰慕已久，一直想当面拜会。只是碍于身份，不便登门，只好借这块地方，与老伯一见。”
他话音落下，林中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朗，眉眼含笑，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在这寒冬腊月里，一下一下地摇着，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走到屠大鹏身边站定，合拢折扇，朝孙玉伯拱手一礼，笑容可掬：“晚辈赵磊，久仰老伯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老伯，晚辈今日冒昧来访，其实是有一桩买卖想与老伯商议。”
孙玉伯淡淡道：“什么买卖？”
赵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一桩——能让老伯安享晚年的买卖。”
这话一出，林间的气氛陡然凝固。
屠大鹏身后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刀刃反射着微弱的寒光。
孙玉伯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磊。
孙蝶却反而笑道：“原来你是来杀人的，那好极了。”
“你是谁？”
“孙蝶，”孙蝶轻轻从袖中甩出一枚柳叶刀，寒光在雪地里流淌。“这是你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会是最后一次。”
孙玉伯脸上一直保持微笑，好像对于年轻人的对话听得很有趣。
赵磊像听见了一件十分好笑的事，“你想杀我，小姑娘，你太小了，你还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爹会死在这里，你也会。”
“我爹不会。我更不会。”
“世上所有活着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杀死我，想来杀我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孙玉伯大笑，他看见过狂妄的人，却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并且还是他的女儿。
老伯的身边不会有傻子，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定然是真正的天才并且眼高于顶，对此赵磊意外的宽和。
“你很有胆色，如果你能顺利长大，江湖必然有你的名字。但现在却未免将自己估计得太高了。”
孙蝶道：“我不估计，因为我知道。”
赵磊道：“只要是活着的人就有可能被别人杀死，你也是人，是个活人。”
孙蝶道：“你也是，是人当然也有被人杀死的一天。”
赵磊道：“你觉得你什么时候会死？”
孙蝶道：“我无法预估计我的未来，但我能够断定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赵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哼一声，“今晚，你们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这片林子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林中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无数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将这片空地团团围住。
刀光如林，杀气如潮。
孙玉伯环顾四周，脸上依旧是平和的笑容。
他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孙蝶一眼，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孙蝶答:“出梅林的时候”。
孙玉伯笑了。
他转回头，面对着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手上没有武器。
但就在他抬起手的那个瞬间，整个林子的风声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小蝶，”他平静地说，“看清楚了。”
“杀人，有时候不需要用刀。”
越灿烂的光芒，消逝得越快。
越激烈的战役，也一定结束得越快。
因为所有的光芒和力量都已在一瞬间迸发。
出来的黑影仿佛陷入了内斗，突然互相拼杀起来。
兵刃相交的铿锵声骤然炸响。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像一锅沸腾的粥，从内部开始翻滚、崩裂、溃散。有人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有人被背后捅来的冷枪贯穿胸膛，有人甚至来不及呼喊就倒在血泊中，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旁人眼里，交手转瞬落幕，仿佛只是一场狂欢。
电光火石之间，百几十人合围合拢，下一瞬半数的人便直直栽倒，还全程缠斗不足数息。
屠大鹏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瞪大了那双三角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精心布置的三重埋伏，他训练有素的一百四十六名好手，此刻竟像一群受惊的野狗一样互相撕咬、自相残杀！
赵磊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那张俊朗的面孔此刻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孙玉伯，像是要将他看穿。
“你——”他的声音干涩，“你早就知道了？”
是了，绝对是。
孙玉伯没有回答。
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灰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面容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混战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赵磊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孙玉伯就知道这场伏击。
他不仅知道，他还提前做了安排。
那些忽然反水的杀手，那些临阵倒戈的——全都是孙玉伯埋下的棋子。
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是设局的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局中人。
“撤！”赵磊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所有人撤！”
他转身就要往黑暗中遁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看见了一抹白色。
孙蝶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不应该在冬天出现的蝴蝶。
她的手里握着那柄薄薄的柳叶刀，刀身在雪色中流淌着水银般的寒光。
“我说过，”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赵磊耳中，“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赵磊瞳孔一缩。他毫不迟疑，手中折扇猛地一张，扇沿弹出十二枚淬毒的钢针，朝孙蝶的面门激射而去！
这一手又快又狠，距离又近，换作一般的高手，恐怕当场就要毙命。
但孙蝶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那十二枚钢针贴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上，发出咄咄咄的闷响。
而就在她侧身的同一瞬间，她手中的柳叶刀已经划出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很美。
美得像是一片雪花从枝头坠落，像是一瓣梅花在风中旋舞。
赵磊只觉喉间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慢慢扩大，慢慢加深。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手中的折扇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至死，他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孙蝶收回柳叶刀，刀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然后像蝴蝶一样出现在屠大鹏身后。
“小蝶，这个人，我有用。”
小蝶没有停下来，应该出现在脖子上的血线，出现在屠大鹏的四肢。
手筋，脚筋断了，运他回去方便一点。
林中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孙府的人正默默地清理战场，将一具具尸体拖到一旁堆放。
“把他们烧了吧，让他们的肉身回归大地，落叶总要归根。”孙蝶吩咐道。
孙玉伯看着孙蝶，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出刀很快。”
“是爹教得好。”
“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还不够好。”
孙蝶抬起头，有些不解。
孙玉伯看着她，缓缓道：“你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该告诉他。”
孙玉伯的目光深邃如渊，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杀一个人，就不该让他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刀已经在他脖子上了。”
“记住，真正的杀招，永远藏在对手看不见的地方。”
小蝶懂了。
要当个老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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