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输了

站长办公室，暗流

与李涯沉浸在个人情感与身份确认的漩涡中不同，站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而压抑。

吴敬中靠在沙发上，面色阴沉如水。

收音机和陆续传来的消息，无不显示着前方战局的急剧恶化。

东北失利，北平更是近乎不战而弃，都城拱手让人。

这种溃败的阴影，已经蔓延到了后方。

“我们在后方辛辛苦苦，查内奸，镇暴乱，维持秩序，”吴敬中声音压抑着怒火，手指用力点着沙发扶手，“他们倒好，在前面一触即溃，甚至不战而逃！把烂摊子都留给我们！”

他心中其实早已明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退路，他早就开始铺设了。

妻子梅姐已经被他安排先行离开，下一步，就是他自己，以及……这个能帮他敛财、处理麻烦、且看起来忠心可靠的“钱袋子”——余则成。

台湾，是他选定的退路。

余则成坐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小心地试探：“站长，局势变化太快了……南京那边，对天津，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吴敬中看了余则成一眼，眼神深邃：“指示？哼，还能有什么指示？‘坚守天津，安定后方’！漂亮话谁都会说！人都跑光了，留下我们在这里当靶子，当弃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这话半是抱怨，半是透露心迹。

他吴敬中，绝不会傻傻地留在这里陪葬。

余则成听着，心中快速分析。

吴敬中已有去意，这对他和组织的下一步行动，或许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两人都未曾察觉，办公室的门并未关严，一道身影刚刚拿着文件走到门口，恰好听到了吴敬中压低声音却依旧清晰的那半句：

“……我们都撤去台湾，李涯留守天津……”

身影在门口骤然顿住，正是李涯。

他本是来送一份例行报告，却无意中听到了这决定他命运的安排。

李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他抿紧了唇，眼神中闪过震惊、不甘、以及一丝被彻底背叛的冰冷寒意。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敲门，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沉重而决绝。

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波涛拍打着礁石，声音空旷而寂寥。

李涯开车将江晚月带到了这处僻静的海岸。

两人下车，站在路边，望着无边无际的、正在吞噬落日的大海。

李涯双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冷硬，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迷茫。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

江晚月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海面，心中因这突如其来的出行和李涯反常的沉默而有过一丝慌乱，但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她转头看他，眼神平静：“什么为什么？李队长，你把我带到这里，就为了问一句没头没尾的‘为什么’？”

李涯没有看她，依旧望着海面，仿佛在问大海，又仿佛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她：“为什么……会被抛弃？为什么……忠诚换来的总是利用和舍弃？”

这话没头没尾，但江晚月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接话。

李涯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了那张青浦合照，以及……另外半张照片——那半张他从她家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只留有他年轻时影像的半身照。

两样东西，被他并排拿在手中，展示在江晚月面前。

江晚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丝毫意外。

她早就知道，以李涯的偏执和能力，发现这些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摊牌。

“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江晚月同志？”李涯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却又似乎藏着更复杂的东西。

江晚月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唇角轻轻勾起，绽开一个清浅却带着几分释然、甚至几分讥诮的笑容。

她没有回答关于身份的问题，反而伸出一只手，指尖冰凉，轻轻抚平了他因激动和痛苦而紧皱的眉头。

这个亲昵而突兀的动作，让李涯身体微微一僵。

“李涯，”江晚月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和叹息，“你抓了那么多共党，破获了那么多地下组织，手段那么厉害……怎么偏偏，就抓不住……我的心呢？”

这话像一把柔软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李涯心中最混乱、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区域。

李涯猛地抓住她抚平他眉头的手，握得很紧，目光灼灼地盯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急迫，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跟我走！离开这里！不管你是‘共党’还是谁，我娶你！我们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这是放弃立场、背叛信仰的疯狂提议，是他在得知自己被“抛弃”后，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复杂情感最极致的表达。

然而，江晚月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绝望的认真和期待，唇角的笑意却更大了，那笑容美丽，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她微微踮起脚尖，贴近李涯的耳边，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

她用一种极轻、却如同惊雷般在李涯脑海中炸响的声音，轻轻说道：

“李教官……”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李涯瞬间恍惚，青浦的烈日、尘土、汗水、还有那个扔出外套的别扭瞬间……无数画面闪过。

然后，他听到她带着笑意的、近乎气音的下半句：

“……你……输了～”

李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笑容，看着她身后那吞噬了落日、只剩下无边黑暗的茫茫大海。

“输了……”他喃喃重复。

是的，他输了。

输掉了信仰，输掉了立场，或许，也输掉了……这场从开始就由她主导的“追逐”。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从青浦的初遇，到天津的重逢，到步步试探，再到此刻的摊牌。

而他李涯，这个自诩精明冷酷的“佛龛”，最终输得一败涂地。

海风呼啸，卷起浪涛，也卷走了那声轻若呢喃的“输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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