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套
马太太看着换上旗袍后身段凸显的翠平，带着几分沪上女人特有的娇嗲夸赞道：“余太太这样一打扮，真好看，蛮像城里人的嘛。”
她又转头对余则成说，语气带着点暧昧：“余主任，您真是好福气，余太太这身材多棒啊。”
余则成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不予置评。
站长太太拉着翠平的手，一副大姐大的派头：“大妹子，别拘束！在这儿，咱们说了算！想吃什么尽管说，让他们做去！”
她试图将菜单递给翠平。
翠平看着那印着洋文的菜单，两眼一抹黑。
余则成连忙接过话头，替她回答：“站长太太费心了，她就吃点……寻常的就行。这些，”
他指了指桌上已经上来的西餐，“这个她能吃，吃一次就习惯了。”
侍应生将头盘、汤品和主菜依次送上。
翠平拿着冰冷的刀叉，看着面前盘子里那块厚实的、还带着血丝的牛排，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声嘀咕：“这是啥玩意儿？”
马太太立刻扬起声调，带着炫耀知识的优越感，抢着介绍：“这是牛排~这是沙律~这是罗宋汤~”她尾音拖得长长的。
站长太太见马太太这副喧宾夺主、显摆见识的样子，有些不高兴了，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马太太是上海来的洋学生，自然是知道什么牛排，沙律，罗……罗什么汤的。”
“哪里~哪里~”马太太翘着嘴角，嘴上谦虚，眼里的窃喜却藏不住。
“吃你的！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马奎觉得自家太太有些过头，低声呵斥了一句，马太太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江晚月一直安静地用餐，她见翠平拿着刀叉对付那块牛排十分费劲，几乎要把盘子划出声响，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那份已经细心切好、但还未动过的牛排，轻轻推到了翠平面前，声音柔和：“余太太，您尝尝这份，切起来方便些。”
翠平愣了一下，看了看江晚月，又看了看那盘切好的肉，闷声说了句：“谢谢啊。”
气氛在江晚月这不着痕迹的体贴下，暂时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陆桥山，显然不打算让这顿饭吃得太平静。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翠平身上，语气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探究：“余太太，听说您老家易县在太行山区，那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您在家乡那边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八路军哪？”
这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刹那间，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翠平身上。
余则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翠平拿着叉子的手顿住了，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在余则成以为她要露怯或者说出什么不当言论时，她却突然“啪”地一声放下刀叉，猛地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径直朝守在包间门口的侍应生走去。
“伙计！”她声音响亮，带着不容置疑。
那侍应生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有捞面条吗？给我来一碗，”她比划着，“再给我拿一双筷子！这铁片子我用不惯！”
侍应生一时有些懵：“对、对不起夫人，您说什么？”
翠平不耐烦地加大音量：“捞面条！和筷子！”
“是是是！马上准备！”侍应生被她这气势镇住，连忙退了出去。
翠平这才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对着满桌神色各异的人，坦然地说：“我让他们做面条了。你们吃吗？给你们也来点？”
余则成赶紧接口，试图将刚才那危险的话题掩盖过去：“你自己吃吧，我们都吃饱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翠平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倾向她，低声问道：“刚才那个陆处长问你，在山里见过八路军吗？见过吗？”
翠平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听见：“见过抗枪的，不知道是什么军。”
但马奎岂会轻易放过？
他立刻抓住话头，插了进来，语气带着逼问：“哎，弟妹，不对吧？来的路上你不是还说，听说过狼牙山五烈士的事儿吗？”
翠平心里一紧，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却适时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打断了马奎的咄咄逼人：“马队长，”江晚月轻轻放下汤匙，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听风就是雨的本事，倒是越来越见长了。乡下传闲话，传来传去走了样，不是常有事吗？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好像拿到了什么确凿证据似的。”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扎穿了马奎想要套话的心。
陆桥山推了推眼镜，看了江晚月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吴敬中则自始至终稳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仿佛对席间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这时，侍应生端着热气腾腾的捞面条和筷子送了进来。
翠平接过筷子，熟练地搅拌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吃面声，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凶险问答放在心上。
余则成暗暗松了口气，不着痕迹的看向江晚月，却发现她已低下头，专注地喝着自己那碗罗宋汤，仿佛刚才出言解围的并不是她。
手下的人悄无声息地走进雅间，在吴敬中耳边低语了一句。
吴敬中脸上那惯常的、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温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轻轻放下餐巾，擦了擦嘴角，对桌上众人笑了笑：“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下，处理点小事。”
他起身离席，步伐沉稳，走到走廊尽头一处僻静的窗边，确保周围无人，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跟进来的手下身上。
“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下压低声音，清晰地汇报：“站长，查到了。余主任之前在重庆交往过的那个女人，名叫左蓝。我们的人刚刚确认，她目前人在延安，公开身份是……在做边区教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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