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嘴遁奥义(3)
君上到底有没有计策,白衍不好问。
现在他是赢说的亲卫,问君上,那就是僭越之举。
想来一定是有的吧,毕竟君上说的语气听起来很是轻快。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想赢说的那番话。
那些话说得自信,自信得有些……狂妄。
但白衍信了。
因为赢说脸上的表情,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可君上的中上两策究竟是什么呢,还是真的与自己所想的无左。
白衍正想着,赢说却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也不嫌凉。
“坐。”赢说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寡人有话与你。”
白衍一愣,自然不敢坐下。
君上坐着,臣子怎么能坐?这是规矩。
可赢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硬把他拽了下来:“让你坐就坐,哪来那么多规矩。”
白衍只好遵令。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堆上,背靠着粗糙的石墙。
赢说拉着自己坐下的举动,落在白衍眼里,不是降礼,不是荒唐,而是……成大事者的标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白衍,如今,你观太宰遇刺一事,如何?“
白衍心中一动。
君上这是在……试探他?
还是在真心求教?
他偷眼看了看赢说的侧脸,年轻的国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油灯的火苗,像是在思考什么。
应该是真心求教。
因为赢说没必要再试探了——他已经收服了白衍,白衍的命、前程都在他手里,试探还有什么意义?
他是真的想听听白衍的看法。
毕竟太宰费忌这一出“贼喊捉贼”,玩得太漂亮了。
自己再“遇刺”,再纵火,再配合廷尉署编出那套“盗匪劫道、小贼纵火”的说辞……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还会怀疑他?
都以为太宰也是受害者。
“君上应早有答案。”白衍缓缓道,“欲速则不达。”
欲速则不达,赢说稍一品鉴,看来白衍也是猜到了太宰的伎俩,想想也是。
既然白衍能够猜到是秦君对大司徒动手了,你太宰来个被刺,这也太巧了吧。
当即,赢说扭头看他:“哦?何解?”
白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敢问君上,大司寇如何?”
大司寇,威垒。
赢说眉头微皱。
威垒这个人……怎么说呢?
反正也是老狐狸一只,还是个看脸色的。
太宰得势时,他靠向太宰;大司徒崛起时,他又暗中示好。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留余地。
这样的人,有用,但不可靠。
“你想在他身上做文章?”赢说问。
白衍点头:“君上可频召大司寇入宫,施于君恩即可。”
“然后呢?”
“坐山,”
“便可观虎斗。”
闻言,赢说盯着油灯的火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频召威垒入宫,施以君恩……
这听起来很简单——不就是多叫威垒来宫里坐坐,多赏点东西,多说几句好话吗?
可背后的深意……
“妙!”
赢说猛地一拍大腿。
“妙哉!”
他明白了。
太宰费忌和大司徒赢三父都“遇刺”了,都成了“受害者”。
可事情总要有个说法吧?
总得有个怀疑对象吧?
现在廷尉署虽然草草结案,说是“盗匪”、“小贼”,可谁信?
费忌和赢三父现在妥协也只是因为年朝到了,隐瞒消息,避免引得人心惶惶罢了。
在这一点上,赢说承认,二人确实为大局考虑了。
不过他们虽然同意廷尉署的判决,心里肯定憋着火,肯定在暗中调查,肯定在互相猜疑——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派人刺杀我?
可猜疑归猜疑,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如果赢说频繁召见威垒……
那意味着什么?
你威垒最近突然动作这么多,难道是有什么心思不成。
只要让赢三父还是太宰,但凡其一往这方面去猜忌,那就成功了一半。
就算费忌玩了个自导自演的把戏,可他一定也想知道刺杀赢三父的凶手是谁,是谁想要嫁祸给他。
那么这时候,大司寇,反而就成了一个不错的怀疑对象。
再站在大司徒赢三父的角度,你威垒本就偏向于太宰,会不会是太宰授意,让威垒出手,然后太宰又表现出不知情。
至于廷尉署能不能调查到真相,赢说还真就不怕,反正没有活口,自己都装病这么久了,赢三父与费忌根本不会怀疑到国君身上。
说白了,这一手的关键在于,激起人心中的妒恨,从而拉起仇恨。
当两虎都在养伤的时候,你一头豹子突然出来称王称霸,固然你跟老虎有点亲戚样貌,那也是赤裸裸的挑衅。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赢说盯着油灯,脑子里已经在推演接下来的局面:
明天就叫威垒来宫里“议事”。
议什么?随便议。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威垒进宫了,威垒在国君那里待了很久。
哪怕赢说就是把威垒叫过来聊聊天啥的。
然后你威垒实话实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国君召见你,就因为这些事?
还是说是你故意接近国君。
一次,两次,三次……
费忌会坐不住。
赢三父会起疑心
你威垒动作突然频频,想不令人怀疑都难。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
赢说盯着那簇昏黄的光,脑中思绪如电转。
年朝就在两天后,按照惯例,这种朝会,本该由太宰费忌主持,大司徒赢三父辅之。
可现在呢?
其他臣子不知道费忌与赢三父遇刺的事,可国君知道呀。
那自己体恤一下二位爱卿,将年朝交给其他人负责是不是也合情合理。
赢说眼睛一亮。
妙!
太妙了!
年朝主持之权,向来是朝中地位的象征。
谁主持年朝,谁就是这一年百官里的“话事人”。
往年都是费忌把持,赢三父分一杯羹,其他人想都别想。
可现在。
那国君让大司寇威垒来主持年朝,是不是合情合理?
是不是“体恤臣子”?
是不是“不得已而为之”?
太合理了。
合理到费忌和赢三父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毕竟自己遇刺了,难道不需要静养一番。
可这样一来……
必能加深赢三父、费忌二人对威垒的猜忌。
你这威垒怎么就突然冒头了?
那两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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