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温存
那些日子,她还在警署里坐着冷板凳,他已经在盘算着把那个贱人扶正了。
天天往三房跑,日日去看她。连家瑞那个小崽子,都跟她亲得很。
邓媛芳抬起头,望着三房方向那一片隐隐约约的灯火。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夜风拂过,吹得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簌簌作响。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灯火,望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很,敲在人心上。
她低下头,将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佝偻着背,拄着那根竹竿,一步一步往三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扇角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咽着,像谁在哭。
蔺云琛从三房回来时,暮色已四合。
他在月满堂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份拟好的婚书,看了又看,又搁下了。纸上那几行字他背都背得出来,可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
秦晖进来点灯,见他坐在暗处,微微一怔:“爷,怎么不叫人掌灯?”
蔺云琛摆了摆手,没应声。秦晖便不敢再多言,默默将桌上的灯点亮,退了出去。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靠在椅背里,望着那摇曳的光,想起方才在院子里看见她的模样。
她坐在廊下做针线,日光从藤萝架里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粉。
蔓儿在她脚边玩布老虎,咯咯地笑,她低头看孩子一眼,唇角弯起来,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站在月洞门外看了许久,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进去该说什么。
说我想娶你?
说往后我照顾你们母女?
他想了许多话,都觉得不妥帖,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此刻坐在书房里,他忽然有些后悔。该进去的。
该把那些话都说出来的。
管它妥不妥帖,直不直,轻不重。
可他终究没有。
他又拿起那份婚书,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头还有一支玉兰簪,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几页写满了又划掉的纸。
都是些说不出口的话,便都藏在这里。
第二日是个晴天。
沈姝婉在院子里晒药材,春桃帮她搬了个竹匾出来,又搬了把小杌子,让她坐着拣。
“沈娘子,这些药都是做什么用的?”春桃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些根根草草。
“这个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这个是蒲公英,消肿散结的。这个是车前草,利水通淋的。”沈姝婉一样一样地拣,一样一样地说,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哄孩子。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点头。
她看着沈姝婉那双在药材间穿梭的手,那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做活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淑芳院,邓媛芳也有一双好看的手,可那手从不做这些。
那手只会端着茶盏翻着账册,或是指着谁的鼻子骂。
“沈娘子,”春桃忍不住开口,“大少爷待您真好。昨儿个还让人送了那些料子来,说是给您做衣裳的。我瞧了,都是顶好的杭缎,外头买都买不到。”
沈姝婉笑了笑,没说话。
春桃又道:“大少爷这些日子天天往这边跑,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从前在月满堂,连少奶奶都不怎么见的。如今倒好,一日不来便坐不住。”
“春桃。”沈姝婉打断她,声音还是温温的,却带着几分认真,“这些话,往后别说了。”
春桃愣了愣,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不明白,大少爷那样好的人,那样好的心意,沈娘子怎么就不肯接呢。
日头渐渐高了。沈姝婉将拣好的药材收进簸箕里,站起身,伸了伸腰。
一抬头,便看见月洞门外有个影子一闪。那影子很快,快得像是眼花。
可她看得真真切切,那是个人的影子,佝偻着背,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她心头一跳,再看时,月洞门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春桃,方才外头有人么?”她问。
春桃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啊。这个时辰,下人们都在前头忙呢,谁会来这儿。”
沈姝婉没有作声。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月洞门,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想起这几日,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在药房拣药时,在院子里陪蔓儿时,甚至去厨房端汤时,都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背上,阴阴的,冷冷的,像蛇信子。
可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今日那道影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错觉。
她端着簸箕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进了屋,将门掩上,靠在门板上,心口扑通扑通跳。
会是谁呢?
邓家的人?
不,邓家已经跟邓媛芳断了关系,犯不着再来寻她的晦气。
邓媛芳自己?她不是逃了么?
警署的人找了她好几日,都没找到,说是可能已经出了港城。
可万一是她呢?
沈姝婉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她一个逃犯,躲都来不及,怎敢往蔺府里闯。
是我想多了,她对自己说。
午后,沈姝婉在屋里哄蔓儿午睡。那孩子折腾了半个时辰,才肯闭上眼睛,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她靠在床头,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
她想起昨夜蔺云琛在院子里站的那一会儿。
她看见他了,从藤萝架的缝隙里看见的。
他就站在月洞门外,手里捏着一卷纸,不知是什么,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清,她看着,心里便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些日子,他待她的心意,她不是看不见。
可她不能接。不是不想,是不能。
蔓儿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襟,呼吸均匀了。
她轻轻抽出胳膊,下了床,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药材晒了大半日,该翻面了。
她推开门,往外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月洞门。
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那道黏在背上的目光,又来了。
她猛地转过身,望向院墙那边。
墙头上趴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见她看过来,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沈姝婉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是猫么?方才那道目光,是猫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傍晚时分,沈姝婉让小厨房备了些菜,又亲自下厨做了两道。
一道是蔺云琛素日爱吃的鸡茸芋艿羹,一道是她自己琢磨的桂花糯米藕。
春桃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看着她将藕段切开,把泡好的糯米一点点塞进藕孔里,动作细致得像在做针线。
“沈娘子,您这是要做给大少爷吃么?”春桃忍不住问。
沈姝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春桃便抿着嘴笑了,手脚也麻利起来。
菜备好了,沈姝婉让春桃去请蔺云琛。
她自己换了身衣裳,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镜中女子穿着月白旗袍,外罩莲青短袄,发髻松松挽着,簪了支素银簪子。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望了一会儿,伸手将那簪子拔了,换了支白玉的。
那是蔺云琛送的,她一直收着,没有戴过。
此刻簪在发间,莹润润的,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蔺云琛来得很快。他换了一身藏青长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比白日里那副清冷模样添了几分郑重。他走进院子,看见桌上摆着的菜,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便落在沈姝婉身上。
她站在桌边,正往碗里盛汤,见他进来,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爷来了。坐吧。”
蔺云琛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将汤碗搁在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桂花藕放进他碟里。
那藕切得薄薄的,糯米塞得满满当当,淋了桂花糖浆,晶莹剔透,瞧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这是您素日爱吃的芋艿羹,这是桂花藕,我头一回做,不知合不合口味。”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温温软软的。
蔺云琛舀了一勺芋艿羹送入口中。
羹汤滑润,芋艿绵软,鸡茸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望着她:“你做的?”
沈姝婉点了点头。
蔺云琛没有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碗羹见底,他又夹了块桂花藕,藕糯米香,甜而不腻,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回味悠长。
“好吃。”他道,声音低低的。
沈姝婉笑了笑,又给他盛了碗汤。
两人便这样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藤萝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蔓儿醒了。她在屋里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便哭了起来。
沈姝婉搁下筷子,起身往屋里走。蔺云琛坐在桌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屋里传来低低的哄孩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不多时,哭声止了,换了咿咿呀呀的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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