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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飞鸟尽


他顿了顿。

“此毒无色无味,银针亦难验出。便是日日查验,只要不剖开玉髓,便永无破绽。”

蔺三爷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

他缓缓转头。

望向那个自始至终立在门边、一言不发的女人。

如烟。

她今日穿着件藕荷色暗花缎面旗袍,发髻低绾,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钗。那蝴蝶的翅极薄极轻,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像要振翅飞起。

她迎着蔺三爷的目光,唇边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轻,太淡,像冬日落下的第一片雪,还没触到地面便已化尽。

可那雪底下,是埋了二十年的寒冰。

“是我。”她道。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项链,是我亲手挑的翡翠,亲手浸的毒,亲手镶的赤金链子,亲手在寿宴那日呈给老太太——”

她顿了顿。

“也是亲手,替她戴上的。”

蔺三爷望着她。

他眼底有惊涛骇浪,有不敢置信,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与痛楚。

可更多的是——

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陌生到令他恐惧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如烟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久到满室死寂,久到榻上老太太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久到赖嬷嬷的哽咽声渐渐低不可闻。

她终于开口。

“老太太,”她道,“您还记得连芳么?”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连芳。

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钉,钉在她记忆最深处,落了二十年的灰,生了二十年的锈,她以为自己早已将它拔除。

可此刻,那个名字被人从腐土里生生挖出来,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

“……连芳。”她呢喃,像在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早已模糊的影子。

赖嬷嬷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如烟。

“连芳……你是连芳的女儿?”

如烟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老太太,看着那张苍老的、被痛苦扭曲的脸。

“我娘叫连芳,”她轻声道,“光绪三十年入府,在老太太院里做洒扫丫鬟。那年她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晓得闷头干活,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她顿了顿。

“后来老太爷瞧见了她。”

老太太的手指骤然攥紧被衾。

“老太爷说她老实本分,赏了她几回东西。她受宠若惊,跪在院里磕头,额头都磕青了。她以为那是主子恩典,从不曾多想。”

“可旁人不这样想。”

如烟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府里传遍了,说老太爷看上个丫鬟,要纳她做姨奶奶。她吓得几夜不敢合眼,跪在老太太院门口求您做主。您说,知道了,让她回去。”

她顿了顿。

“她回去了。等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做主,是一顶小轿。”

老太太阖上眼。

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痰浊的气音。

“老太爷待她很好。”如烟道,“好到她渐渐忘了自己是怎样进的这府里,忘了那些夜里独自垂泪的恐惧,忘了您当年那句‘知道了’底下,藏着怎样的冷漠。”

“她甚至开始感激您。感激您没有为难她,感激您容她在府里安稳度日,感激您在她生我时赐下那枚长命锁——”

她抬手,从颈间扯出一根红绳。

红绳尽头,坠着一枚小小的、已磨得光滑莹润的银锁。

“她到死都戴着。”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赖嬷嬷望着那枚银锁,脸色惨白如纸。

她记得那枚锁。

那年老太爷得了个女儿,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写了“长命百岁”四个字,让银楼照着打成长命锁。老太太见了,什么也没说。

只是没过多久,便寻了个由头,将连芳母女迁出蔺府,在外头赁了间小宅子安置。

她那时以为老太太是容不下人。

如今她方知,那不是容不下。

是斩草。

“我娘什么都不要。”如烟道,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不要名分,不要家产,不要老太爷在她身上花的那许多心思。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把我养大,等我出嫁,她便去庙里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她望着老太太。

“可您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她。”

老太太没有睁眼。

她只是蜷缩在榻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枝干还在,根须却已尽断。

如烟轻轻笑了一声。

“那年我七岁。”她道,“清明前一日,娘带我去城外踏青。回来时天已黑了,宅子门半敞着,里头的灯全熄了。”

“我娘推开门的刹那,我便知道——出事了。”

她顿了顿。

“满地都是血。我爹倒在堂屋门口,后背中刀,人早凉透了。我娘趴在里屋床沿,背上也挨了两刀,血流了一床。”

“她还有一口气。听见我喊她,挣扎着睁开眼,握着我的手说——”

如烟闭上眼。

“走。远走高飞。别回蔺家。别……报仇。”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她说,只要我活着,她便安心了。”

“那年我七岁。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呢?我只会哭。哭着求她别死,哭着喊爹,哭着跑出去喊人救命。”

“没有人来。”

她睁开眼。

“那条巷子空了。左邻右舍,尽数搬走。连那棵我爬过无数回的槐树,也被连根刨了。”

“好像这世上从没有过连芳这个人。”

“好像我那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为难的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她望着老太太。

“后来我流浪到沪城,在舞厅做歌女,在茶楼唱小曲,在那些男人色迷迷的眼神里长大。我学会了笑,学会了媚,学会了怎样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我赴死。”

“我等了二十年。”

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等来这个机会。”

蔺三爷的脸色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望着如烟,望着这个与他同床共枕数月、他曾以为温柔驯顺、甚至动了真情想扶她做正经姨奶奶的女人。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伏在他胸前,轻声说“三爷,妾身这辈子只遇着您一个好人”。

他想起她含泪说“妾身出身微贱,不敢求名分,只盼能常伴三爷左右”。

他想起她为他炖汤、为他研墨、为他解忧,在他疲惫归来时,用那双素白柔软的手,轻轻揉按他的太阳穴。

都是假的。

那些温柔,那些情意,那些让他以为终于找到了懂他的人的错觉——

全是假的。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井,“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如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是。”她道,“我知道。”

“那年你在沪城百乐门,坐在二楼雅座,隔着帘子望我。旁人都说蔺三爷看上了个歌女,要捧她做沪上红人。”

“可我知道你不是看上了我。”

她轻轻笑了笑。

“你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与那府邸有关的人。”

蔺三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

像望着一个他从不敢承认的、被自己亲手放进家门的仇敌。

“后来你带我回港城,”如烟道,“路上遇险三回。”

她顿了顿。

“第一回,在杭州城外,遇山匪。第二回,在宁波码头,船底被人凿漏。第三回,进港城那夜,马车轮轴断裂,险些坠崖。”

她看着蔺三爷。

“那都是我传出去的消息。”

蔺三爷眼眶泛红。

他想起那些九死一生的瞬间,想起自己拼死护她周全时,她伏在他怀里的颤抖。他以为那是恐惧,是依赖,是生死相托的信赖。

原来那是等待。

等待他死。

“你……”他声音发哽,“你恨我。”

如烟摇头。

“我不恨你。”她道,“你只是我复仇路上,最趁手的一把刀。”

蔺三爷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

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架上那尊汝窑天青釉瓶摇摇欲坠,终于“哐当”落地,碎成千万片。

他没有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望着如烟。

望着这个他以为终于动了真心、终于想留下来、终于打算不计较她的出身也要扶她做正经姨奶奶的女人。

“那我呢?”他哑声道,“你可曾……”

他没有说下去。

如烟望着他。

她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会说“不曾”,会给他一个痛快。

她开口。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从头到尾,没有。”

蔺三爷像被抽去了脊骨。

他佝偻着背,扶着多宝阁残存的边缘,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

“没有……”他喃喃重复,“从来没有。”

如烟望着他。

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冬日落下的第一场雪。

“三爷,”她轻声道,“您待我,确是好的。”

“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三年,没有人待我这样好过。”

“可您不该生在蔺家。”

她垂下眼帘。

“我娘到死,都不许我回蔺家报仇。她说,仇是报不完的。冤冤相报,何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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