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坏了身子
她得去找顾医生。
她撑着站起身,腿仍是软的。她扶着床柱,缓缓挪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
春桃立在外头,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她抬眼望见沈姝婉,张口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她颈侧、锁骨边那些星星点点的红痕上。
她脸腾地红了。
“少、少奶奶……”她慌忙垂下眼,声音都结巴了,“奴婢、奴婢是来伺候您更衣的……”
沈姝婉没有低头。
她甚至没有遮掩。
她只是侧身让春桃进来,声音沙哑平淡:
“大少爷中了毒,你去请顾医生。悄悄去,莫惊动旁人。”
春桃一怔,这才看见榻上昏睡的蔺云琛。
她脸色发白,什么也不敢问,只连声应是,将衣裳搁下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
沈姝婉正背对着她,缓缓解开身上那件已皱得不成样子的里衣。
她瘦了许多。
那截背脊薄得像纸,蝴蝶骨微微突起,像两片将飞的翼。上头也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有新有旧,深深浅浅。
春桃张了张嘴。
她想起昨夜。
那枚朝自己射来的银针,那个她以为自己躲不过的瞬间。
是沈姝婉推开了她。
她分明可以不管她的。
她从前待她那样刻薄,骂她“贱蹄子”,把最苦最累的活派给她,在少奶奶面前没少给她上眼药。
可她还是在那一瞬推开了她。
自己迎向那枚毒针。
春桃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少奶奶……”她开口,声音像卡了壳的旧胡琴,涩得不成调,“昨夜……谢您。”
沈姝婉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那件月白中衣轻轻披上,系好带子。
“不必。”她道,“顺手罢了。”
春桃咬着唇。
她还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沈姝婉的背影,看着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瘦削而笔直的线条。
原来这个人,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软。
她只是……一直撑着。
“少奶奶,”春桃忽然道,“往后奴婢不骂您了。”
沈姝婉系带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向春桃。
那丫头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
沈姝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刚进蔺府,在梅兰苑当差,春桃头一回见她,便啐了一口:“哪儿来的野村妇。”
如今这野村妇,倒成了她要护着的人了。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她道。
春桃像是松了口气。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少奶奶,”她没回头,声音低低的,“还有件事……大少奶奶那边传话来,说——”
她顿了顿。
“今夜便回府。”
沈姝婉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那张与邓媛芳肖似的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春桃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室内重归寂静。
沈姝婉独坐在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沉静的脸,眉眼温婉,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衣带的手指,指节泛了白。
今夜。
她将这件穿了太久的衣裳,还给她真正的主人。
然后呢?
她望着镜中那双眼睛。
那双眼底,没有答案。
榻上,蔺云琛仍在昏睡。
他的唇色似乎又淡了几分。
她起身,走到榻边,替他掖好被角。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那样紧。
她抽了三次,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指尖犹有余温。
她立在榻边,静静望着他的脸。
窗外天光渐明,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若此刻他醒来,她会同他说什么?
说那夜假山后的人是她?
说那些夜里陪着他的人是她?
说她其实……早已分不清自己是替身,还是那个不愿离开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转身。
身后,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梦呓:
“……沈姝婉。”
她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立在门边,隔着那层薄薄的天光,背对着他。
他再没有出声。
也许是梦,也许是烧糊涂了的胡话。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初亮的晨光里。
檐下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地花瓣。
淡粉的,细碎的,铺在青石板上,像昨夜那场无人知晓的月。
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说过的话。
梅花落时,春便不远了。
可她的春天,在哪里呢?
她轻轻拢紧衣襟,往顾白桦的院子走去。
身后,那扇门静静地阖上了。
榻上的人仍在昏睡。
阳光一寸寸爬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眉心那道细痕,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
#第187章余烬
慈安堂正屋的窗棂透进第一缕晨光时,老太太醒了。
她这一夜睡得沉。
昨儿寿宴连番变故,她精神短,赖嬷嬷服侍着用了安神汤,头挨着枕便沉沉睡去。外头那些喊杀声、枪火声、杯盘碎地声,隔着重重院落、层层高墙,传到她耳中时已模糊得像隔世的旧梦。
她只当是梦里那出《长生殿》的鼓乐,不曾在意。
此刻睁眼,入目是熟悉的紫檀雕花槅扇,是床头那盏彻夜不熄的琉璃灯,是窗纸上淡金色的、温柔的晨光。
可空气里有股不对劲的气息。
太静了。
静得不似往常。
她缓缓坐起身,扬声唤道:
“赖家的。”
赖嬷嬷掀帘进来,脚步比往日轻,脸色也比往日白。
老太太望着她的脸,心底那缕不安倏然放大。
“外头,”她顿了顿,“出事了?”
赖嬷嬷垂着眼,将那盏温热的燕窝粥搁在床头,沉默片刻。
“……是。”她低声道,“昨儿夜里,来了一拨刺客。”
老太太握着手炉的指节倏地收紧。
“刺客?”
“是。”赖嬷嬷不敢瞒她,拣着能说的慢慢道,“是冲三老爷来的。那些人从前朝跟过来的,积年的旧怨。三老爷和大少爷带着人护住了前院,老太太您这边三老爷早先便加了人手,倒是安稳。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大少爷受了些伤。顾医生已在瞧了。”
老太太脸色骤然惨白。
“云琛受伤了?”她声音发颤,撑着床沿便要起身,“伤哪儿了?重不重?这孩子,这孩子——他昨儿还好好儿的,还给我变那戏法——”
“老太太,老太太您别急,”赖嬷嬷慌忙扶住她,“大少爷没事,顾医生说没伤着要害,将养几日便好。您先别动,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他在哪儿?”老太太不听她劝,执意要下地,“我去看他。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扶我过去——”
赖嬷嬷拦不住她,正急得没法,忽听老太太又问:
“媛芳呢?云琛受了伤,她这个做媳妇的怎不在跟前伺候?”
赖嬷嬷喉头一哽。
这话,她不知该如何答。
老太太瞧出她神色有异,心下愈发沉。
“……说。”
赖嬷嬷垂下眼。
“大少奶奶她……”她声音极低,“昨夜混乱时,被歹人掳走了。”
老太太怔住。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赖嬷嬷不敢重复。
老太太的手从她臂弯里滑落。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纸上那片温柔的、无辜的天光,良久没有说话。
那光太亮了。
亮得刺眼。
她闭上眼。
“……谁干的?”她问,声音很轻。
赖嬷嬷低声道:“听说是三房那边一个管事。姓赵,早先在宫里当过差的。三老爷已派人去追了,大少爷他——他昨夜便追出去了,将人救回来的。”
老太太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只有搭在被衾上的那只手,指节一寸寸泛白。
“救回来了?”
“是。救回来了。”
老太太没有再问。
她只是望着槅扇上那幅绣了半年的《麻姑献寿》图,针脚细密,彩线鲜妍,是她亲手为今年寿辰预备的。
昨日寿宴,她还没来得及挂上。
今日,也不想挂了。
“好个邓家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赖嬷嬷不敢接话。
“嫁进我蔺家数月,”老太太慢慢道,“我这个做祖母的,没亏待过她。云琛待她,更是处处体贴。老太太寿宴这样的大日子,阖府上下忙了半个月,她倒好——”
她顿了顿。
“躲在城外宾馆里,让个奶娘替她抛头露面、替她应酬宾客、替她同自己的丈夫同进同出。”
赖嬷嬷垂下眼帘。
“这便罢了。”老太太声音愈发低,“我老太婆眼睛瞎了,认不出真假,也怨不得旁人。可那歹人为何单单掳她?”
她抬眸,望着赖嬷嬷。
“因为她不在府里。因为她这正主儿躲在外头,把位置空出来给了旁人。因为她那替身被人认作是她,替她挡了这场祸——”
她顿住。
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赖嬷嬷听懂了。
若大少奶奶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守在自己丈夫身边,昨夜那些歹人便是要掳人,掳的也是那替身——不,掳的便是她这个正主儿,也未必逃不过护院的追捕。
可她偏偏不在。
她把位置让给了别人,把危险也让给了别人。
而那人替她挡了这一劫。
老太太靠在床头,望着那片刺目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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