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你和他很熟?
腊月将尽,港城的冬日难得放晴。
沈姝婉挎着竹篮,与秦月珍并肩走在熙攘的市集上。
慈安堂小厨房的食材昨日已备了大半,独缺几味江南特有的蜜饯与干果,赖嬷嬷特地允了她们出府半日采买。
秦月珍一路东张西望,对街边铺面里五光十色的货品啧啧称奇。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藕荷色棉袄,是前些日子得了老太太赏银后咬牙扯布做的,头上还簪了支鎏金小簪。
虽非上等货色,在仆妇堆里也算体面了。
“婉娘,你瞧那家桂香斋的蜜枣,听说是用苏州的桂花蜜渍的,咱们要不要称些?”秦月珍指着街角一家铺子,眼里闪着光。
沈姝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方一条窄巷口。
方才一晃眼,她好像瞧见个熟悉身影闪了进去。
是赵银娣。
“月珍,”沈姝婉倏然停步,将竹篮递给她,“你先去桂香斋瞧瞧,我忽然想起,李嬷嬷托我带一味老陈记的八珍糕,说小少爷近日脾胃弱,想吃这口。那铺子在东头,我快去快回。”
秦月珍不疑有他,接过篮子:“那你快些,赖嬷嬷说了,未时前务必回府。”
沈姝婉应了声,转身便往巷子方向去。
她脚步不急不缓,混在行人中,眼睛却紧盯着那巷口。
待走近了,果然见赵银娣的身影在巷子深处一闪,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岔道。
沈姝婉心头一紧,四下张望片刻,见无人注意,便侧身跟了进去。
这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高墙斑驳,墙头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地上青石板湿滑,散着若有似无的霉味。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只余自己极轻的脚步声在空巷中回响。
沈姝婉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缓缓挪动。
拐过两个弯,前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她顿住脚步,藏身在一处破败门洞的阴影里,悄悄探头。
十来步外,赵银娣背对着她,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身形挺拔,玄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
正是那夜在梅兰苑击退杀手的神秘男子!
沈姝婉心口猛跳,下意识缩回身子,只竖起耳朵细听。
“……主子既已到了港城,为何不直接见我?”赵银娣的声音带着急切,又似掺着几分委屈,“我在这蔺府苦熬了三年,日日提心吊胆,就盼着这一日。”
面具男子声线低沉,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主子行程,岂容你过问?眼下局势微妙,港城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主子贸然现身,若走漏风声,你可担待得起?”
赵银娣似被噎住,半晌才低声道:“那……主子有何吩咐?”
“计划已定。”面具男子言简意赅,“年初五,蔺家老太太寿宴,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会到场。那日蔺公馆门禁松懈,宴席混乱,正是动手的良机。”
沈姝婉掌心沁出冷汗。
他们居然要在老太太寿宴上动手。
他们想做什么?
“动手?如何动手?”赵银娣追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招兵买马,光复大清,非一日之功。”面具男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有些仇不能不报。你可知道,数月前,孙殿英那贼子以演习为名,盗掘裕陵、定东陵,将老祖宗的棺椁劈开,尸骨抛掷,珍宝洗劫一空?”
赵银娣倒抽一口冷气:“我、我隐约听人说过……”
面具男子冷笑一声,“那是奇耻大辱!是国仇家恨!主子在天津卫听闻此事,当场吐了血,指天立誓。不报此仇,便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他顿了顿,语气里翻涌着压抑的悲愤:“如今主子南下港城,一为联络旧部,筹措军饷;二便是要借蔺家寿宴之机,给那些祸乱天下的军阀、还有背祖忘宗的汉奸们,一个血的教训!”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沈姝婉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复辟……报仇……
这些字眼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这些人所谋之事,一旦爆发,便是滔天大祸!
“那我需要做什么?”赵银娣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面具男子沉声道:“寿宴那日,你需做三件事。第一,寅时初,将西角门的锁链弄松,不必全开,留个缝隙即可。第二,宴至中途,你想办法引蔺家三少爷蔺昌民到后园假山石洞附近。第三……”
他忽然顿住,侧耳听了听。
沈姝婉心头一凛,慌忙将身子往阴影里缩得更深。
“怎么了?”赵银娣问。
“……没什么。”面具男子收回目光,继续道,“第三,子时之前,你必须将小少爷带出蔺府,到码头永丰号货舱等候。主子要亲自见孩子。”
赵银娣的声音骤然紧绷,“主子答应过我,事成之后,许我们母子团聚,还许我一个名分……”
“主子一言九鼎。”面具男子打断她,“但前提是,你要办好这趟差事。赵银娣,你需明白,主子肯用你,是念在你赵家世代为奴、忠心耿耿的份上。你若出了岔子,便是辜负了主子的期望。”
赵银娣急急道,“我这就回去准备!只是,我能不能先见主子一面?哪怕远远瞧一眼也好!”
“不行。”面具男子斩钉截铁,“做好你该做的事,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话音未落,巷口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婉娘!婉娘你在哪儿?”
是秦月珍!
沈姝婉头皮一麻,暗叫不好。
几乎同时,面具男子与赵银娣倏然回头,两双眼睛如鹰隼般扫向巷口方向。
沈姝婉再不迟疑,转身便往反方向跑。
脚步声在空巷中格外清晰。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追步声,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这巷子七拐八绕,她根本不熟,只能凭着直觉往前冲。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条颇为宽敞的后街。
可街上行人寥寥,两侧店铺大多关着门,根本无处藏身!
沈姝婉仓皇四顾,忽见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型眼熟,车牌号更是刻在她脑子里。
那是蔺昌民的车!
她不及细想,冲过去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三少爷,快开车!有人追我——”
话音戛然而止。
车内坐着的人,不是蔺昌民。
蔺云琛一身黑色西装,靠着后座,手中正翻着一份文件。
他缓缓抬眸,清隽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那双深邃的眼,静静落在沈姝婉惊慌失措的脸上。
沈姝婉僵在门边,进退不得。
“是夫、夫家的人……”她声音发干,胡乱找了个借口,“大少爷,奴婢可否在车里躲躲……”
蔺云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她因奔跑而微乱的发髻、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她紧紧攥着车门的手上。
那指尖泛白,微微颤抖。
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姝婉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颤抖地问道,“大少爷,您怎么会在三少爷的车里?三少爷呢,他也在来了吗?”
他合上文件,淡淡道:“我的车坏了,借了三弟的车出来办事。”
说完,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
车厢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动,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沈姝婉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烟草味,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你同昌民,”蔺云琛开口,声线平稳,却透着无形的压迫,“很熟?”
沈姝婉背脊绷直,强作镇定:“三少爷仁厚,平日对奴婢们多有照拂。方才奴婢情急认错了车,惊扰了大少爷,还请大少爷恕罪。”
她说得恭敬,垂着眼不敢看他。
蔺云琛却未挪开目光。
他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那里因紧张而微微泛红,一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肌肤上。再往下,是棉袄紧扣的领口,掩不住那截纤细的锁骨。
忽然,他鼻尖微动。
一股极淡的甜暖的乳香,混着些许中药的清苦,从她身上幽幽散出。
这味道……
蔺云琛眸色蓦地转深。
那夜在花园假山后,月光昏暗,他药性上头,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唯独那具身子贴上来时,那股甜腻中带着清苦的气息,深深烙进了记忆里。
后来他多次回忆,总觉得那味道熟悉,却又抓不住源头。
直到此刻。
“你身上,”蔺云琛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用的什么香?”
沈姝婉一怔,下意识抬手嗅了嗅袖口:“奴婢不曾用香。许是方才在药材铺沾染的气味。”
“是么。”蔺云琛靠回座椅,目光却仍锁着她,“腊月十七那夜,你在何处?”
沈姝婉心口骤然一缩。
腊月十七,正是花园那一夜!
他果然怀疑了。
她竭力让声音平稳,“奴婢在慈安堂小厨房,帮着秦姑娘试做寿糕。”
“一整夜都在厨房?”
“是。寿糕工序繁琐,需反复试火候、调馅料,忙到子时过后方歇。”
她说得流畅,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
蔺云琛静静看着她。
车厢内光线昏暗,窗纱滤过的天光淡淡洒在她侧脸上,照出那细密轻颤的睫毛,还有微微咬住的下唇。
她在紧张。
蔺云琛忽然轻笑一声。
“我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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