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逃是逃不掉了，体面点吧
吃过晚饭，江雨航跟老江打了个电话，了解商贸城的进度。
之前商贸城因为纪委介入，而且也的确有一部分手续不太合规，所以被停止了一段时间。
不过商贸城的建设总体来说是获得了发计委批准的，有发计委的《企业投资项目备案证明》，而且在市上也获批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国土局那边也对设计方案审查过了，有《工程规划许可证》，只是住建局的施工许可之类的有些不太合规。
但全国目前的营商环境都是这样，总有些手续是先动工程后补手续。
要是真鸡蛋里挑骨头揪着这点不放，那对昌平的营商环境影响就太大了。
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在发展中就能解决，是阶段性、有时域性的，是可以克服的。中枢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主方针不会变，省里政策的方向就不会变。
现在慕学林已经回到昌平主政，老江那边去找市政府领导沟通恢复施工也简单。
并不是说上面有人撑腰了，这些事就易如反掌了，而是因为本身各个局委本身也没有什么想要翻旧账的强烈意愿。
毕竟真要较真的话，是光查江建华一个人？其他投资商有没有过这种不合规的操作？查了江建华，其他人会不会对昌平的营商环境望而生畏？会不会出现投资商大规模出逃的情况发生？
到时候昌平的经济指标怎么办？毕竟昌平本身才发展起来没几年，本身暂时又不具备明显的区位优势。经济掉了，整个昌平官场的仕途也就跟着凉凉。
再说严重点，要完全彻查下去，当初负责审批这些项目的领导，谁能讨得到个好？
不过是中枢给了压力，省里有了要求，所以不得不查，不得不推动罢了。
现在上面已经停止彻查，这些局委自然也就走个过场，让老江补齐手续，给个台阶顺坡下驴也就作罢了。
比如对将来实业的全面核查，改为了市层面的限期自查。
核查是省上来人全面盘查，自查就是配合市上自己查自己，对于上面领导来说结果大差不差，但面子上更好看，不会对将来实业造成什么太大影响。
程序上也更好走，配合市上写份扎实点的自查报告就行了。
审计局那边也有个专项小组负责审查，但后来又抽调了几个人回省里，从市审计局抽了些人员补充进去。
这个动作对外面释放的反馈就是政府对将来实业只是例行抽查，明显到甚至让人觉得省里都在偏袒这个项目。
江雨航认真的听老江说完，父子俩商量着把一些关键领导、关键节点一一分析了一遍，哪些领导该去见见，该谈什么条件，该打打感情牌。
江雨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也能知道，但老爹是老江湖了，从他的视角来分析，未必有江雨航看得长远，但要肯定更深刻一些。
而且老江也在江雨航掌握的信息之外，补充一些江雨航没注意到的细节。
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外面的夜色黑得像墨，老江打了个哈欠：“这几天我都是在公司睡的办公室，忙得不像话。”
“嗯，那就早点休息。”江雨航点点头，想了想，又让老江发一份商贸城的设计图过来。
为了方便工作，江雨航在别墅里专门留了一间办公室，是在地下室里，里面打印机、传真机、电脑之内的办公用品一应俱全。
传真机响了三声，老江很快就把设计图纸传了过来。
江雨航拿起设计图纸看了看，商贸城的主体结构跟中大型的万达广场差不多，但明显老江想往奢华方面堆料，请的设计师参考了国外大城市的大型商业广场。
江雨航想了想，提起电话对老江说：“老爹，国内的经济环境复杂，百姓的需求不足，生产成本却在逐步上升。咱们昌平也不具备很大的区块优势，经济上涨速度比不上一线大城市，所以商贸广场就不要一味的追求看齐一线城市了。”
老江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但整体的经济是稳步上升的，眼光要往长远了看，商贸广场走向高端我很看好。”
“我知道，但不管是目前还是长远来看，大型的商贸广场不能让普通老百姓进去之后觉得浑身都别扭。”江雨航认真说：“老爹，以前的国营百货商场你应该知道吧？那时候也算是高端商场了。”
老江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是点燃一支烟提神，想听听自己儿子的具体看法。
“那时候的国营百货商场，缺乏服务意识，服务人员态度冰冷生硬而且傲慢，对谁都爱搭不理，站在柜台里只管递货收钱，看人下菜碟，甚至不跟对方说句好话，哪怕货就摆在柜台上，对方也要呵斥说没货。”
江雨航一句一句认真剖析道：“现在国营百货的情况你也知道，一日不如一日，归根结底就是受到买方市场计划经济思维的影响，老百姓想买什么要看他们的脸色。可现在是市场经济了，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真正消费的大头，还是老百姓，商贸广场想赚钱，赚的都是工薪阶层老百姓的钱，所以商贸广场可以看向高端，但绝对不能像高端商场那样，让人一进到这种高档商场，就浑身不自在，感觉这种高端商场什么都很贵，就不是为普通老百姓准备的。”
看齐国外高端商场的设计，最大的坏处就在这里——国外的高端商场设计上就存在可以羞辱，空间也是有阶级的，虽然商场没有明着写“穷人免进”，但巨大的挑空和巨大的玻璃穹顶，就会让人望而生畏，在身上拿不出几个钱的时候感觉就不该进去。
这样的设计，本质上就是为了让进入商场的人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很渺小，让人心生敬畏，让人觉得，这不是在购物，而是在朝圣。
有的人进了高端商场，就能拿出来当做谈资，就是这个原因。
可商场本质上是要赚钱的，而且哪儿有那么多奢侈品给百姓消费啊，哪儿有那么多百姓消费得起奢侈品？
终归是要靠普通货物支撑起销售额的。
商场建立得太高端了，高档商场里的店员衣着端庄，昂首挺胸地看着顾客，无形中就会对人造成压迫感。
甚至久而久之还会出现甄别客户的套路，觉得你是潜在消费者，就热情似火，其他人根本就不会招呼。
可商场是给百姓消费的，不能无声的让每一个走到商场的人都得不自在，更不能让人觉得只有在你掏钱的时候才会有配得上高档商场的感觉。
江雨航继续说：“商场是给人逛的，不是让人朝圣的，也不是让人觉得拿出去值得炫耀的。太高档的商场，普通老百姓逛了会不由自主的自卑、不自信。老爹，你是党员，咱们家也是从小镇穷苦百姓一步步走上来的，咱们建个商贸广场，可不能像以前哪些国营百货那样拿鼻孔看人啊。”
老江皱眉思考了一会，江雨航说得不无道理，“设计图已经交上去审批通过了，筏板都打完了，想要再改设计不现实。”
“结构设计上改不了，就要在服务商下功夫了，菜市场的空间设计也空旷，摊主热情，逛的人也就多了。”江雨航缓缓给出解决方案，“我看了设计图，地下是四层，地下三四层可以作为停车场，一二层作为老百姓常逛的百货超市，卖贴近老百姓生活的日常用品，我们自己经营。”
“再往上的一层二层，可以作为服装、珠宝、化妆品之类的销售店铺，再往上的三楼四楼可以作为娱乐场，包含现在的游戏厅、火锅美食、街头小吃之类的。”
“甚至更往上的空间，完全可以把咱们家那个卡拉OK搬上去。商场的管理人员、和我们掌控的大部分服务人员态度温和，对每一位顾客都礼貌热情，商贸城才不会让人望而生畏。”
老江不知不觉间已经坐正了身子，甚至下意识地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江雨航话里的意思他懂，珠宝店之类的高端大气上档次，但也要有人逛才会有消费。
任何一个商场，想要发展起来靠的就是两个字，人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到时候服务人员和商场管理人员我会着重注意，都是老百姓，不能出现那种在高档商场工作就高人一头的风气。”
“嗯，老爹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咱们在商场里可以跟酒店一样，每一层都设计几个服务台，由大堂经理带服务人员跟顾客对比介绍，哪一家价格更实惠、哪件商品更平价，招商来的店子要是出现了宰客行为，一次两次咱们要及时警告，次数多了直接配合市场监管部门直接进行清退。”
江雨航看了看时间，也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老爹你早点休息吧。小妈和奶奶在我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蓉城的环境还是很养人的，等妹妹出生了她们也安安心心呆在这里，免得在昌平天天晒大太阳。”
挂断电话，江雨航目光悄悄往旁边挪去，随后不动声色地起身伸了个懒腰，装作没看见端着咖啡杯看书的慕君禾，猫猫祟祟地悄悄往电梯挪。
慕君禾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咖啡，随后把头转了过来，视线落在刚按了电梯的江雨航身上，笑着问道：“夫君君，天都黑了呢，你这是想要准备去哪儿啊？”
江雨航的动作一僵，回过头，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眼睛却心虚地四处乱看：“没有啊，我在想这会儿去花园能不能看到月亮？”
慕君禾也不拆穿，只是笑着走上去挽住了他的手：“那正好啊，我也想看星星了，去我房间的阳台看？”
江雨航望着电梯里慕君禾按下的三楼按钮，只觉得自己的腰子待会儿恐怕有罪受了。
于是他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贴在慕君禾肩头。
逃是逃不掉了，还不如体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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