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恬不知耻
夜风呼啸。
景老夫人一言不发。
“我生下来，就带着满身罪业。父兄因我而死，母亲因我抑郁半生，不得欢颜，您更是因为我，辛苦操持家业，晚年也不曾享得一分清福……”
景箴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千错万罪，都合该我来承担，景阮是无辜的，我已经对不起她母亲，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语罢，他深深下拜，“孙儿求您了。”
元泱转过头，已是泪如雨下。
“奶奶，我也求您了——”
元泱哭求道，“我知道您是疼我，可您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不要再为难二哥了，您要是带走景阮，我们以后还怎么过啊……”
听了景箴这番话，景老夫人神情有所松动，眸中含泪道，“嫡庶不分，长幼无序，这是取乱之道，你当初要是听我的，斩了这段孽缘，又何至于成了现在的局面？”
元泱不解，“现在怎么了？我们相处的很好，景阮也接受了我，而且……”
说着说着，元泱自己都愣住了。
初为人母的喜悦，让她冲昏了头脑，眼下被景老夫人一点，元泱悚然一惊，不自觉的摸向小腹。
看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景老夫人不由叹息道，“景阮若是蠢钝倒也罢了，偏偏她又是个有主意，又野心的，景箴还宠她。等我哪天一死，泱泱，你亲生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我——”
元泱语塞。
这个孩子来的太突然，她还没有想过这些。
倒是景箴，很迅速的回答道，“能者居之，都是我的孩子，我定一视同仁，断然不会厚此薄彼。”
“一视同仁？”
景老夫人哂笑一声，“水是端不平的，就好比你和云州，你怨我对你苛责，云州想来也怨我偏向你。”
看景箴不言不语，元泱连忙陪笑道，“怎么会，二哥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您对他寄予厚望，他都知道的……”
景老夫人摆明了不信，却也没直接说出来，“你更适合这个位置，我心里清楚，可是……”
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眼里有些哀伤，“要不是有我宠着，他也不敢生出和你相争的心思来，兄弟俩斗来斗去，反便宜了外人。”
景箴蓦然抬头，透着本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茫然。
想起景云州，景老夫人心里一疼，“孩子，长痛不如短痛，送景阮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别让她们步你和云州的后尘。”
元泱后背发凉。
她可以包容景阮，对景阮视若己出，但那都是看在景箴的面子上。
扪心自问，她不是圣母，她绝不会允许景阮伤害自己的骨肉。
念及此，元泱吓了一跳，旋即陷入了巨大的惭愧之中。
她暗暗唾弃自己，怎么能有这种腌臜的念头。
元泱两厢挣扎着。
“奶奶，您……您从来都不关心我……”
景箴忽然开了口，眼底的悲恸铺天盖地，让元泱心口窒息般的疼。
“您给我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景箴的声音很低，却又清晰无比，“只要您和母亲高兴，只要你们能对我稍稍慈爱些，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五弟，我什么都不要……”
没有人知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景箴都羡慕着景云州，甚至揣摩过他的一举一动。
他也想，被母亲抱在怀里去猜灯谜，窝在奶奶的床底下捉迷藏。
可他不能，也不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所有的生气都被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吸干了。
他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他要快快长大，他要立刻担起整个景家。
可在某一天后，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担起景家，与得到至亲疼爱之间，压根就不是充分必要条件。
景箴慢慢说着，一字一顿，到最后声音都发哑了，“那天夜里，我和时仪跪在景家大门口，对您说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景箴第一次顶撞她，就是为了那个孤女，那个祸根！
直到现在，景老夫人还是恨的牙根发痒，“你说，只要能成全你们，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愿意放弃。”
“是。”
景箴轻轻抬眸，声音低哑，“景家能有今天，是您一手撑起来的，我没脸和您讨价还价，您如果要换一个继承人，我没有意见。”
“你说什么？”
景老夫人反问道，她疑心自己上了年纪，耳背，会错了意。
“景阮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替她做决定，任何人。”
景箴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你是说，你宁可再一次放弃景家，也不愿意放弃景阮？”
景老夫人缓声道。
“再一次。”
景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视线。
“回答我！”
景老夫人死死盯着景箴，眼睛通红，“你为了同一个女人，要再次忤逆我，再次背弃景家？”
景箴垂眸，“您不要再逼我了。”
“我逼你？”
景老夫人气的浑身发颤，“当初，若不是你恬不知耻，同那孤女私定终身，伙同淫奔，又哪里有今日这许多麻烦事情来！”
过于难听的措辞，让元泱忍不住蹙眉，小声提醒道，“奶奶，死者为大。”
“死者为大？”
景老夫人狠狠啐了一口，满腔怒火，“凭她也配？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自甘下贱！”
“奶奶！”
“当初，我看她可怜，人又上进，就资助她读书，盼着她能做出一番成绩。可她倒好，竟上进到我孙儿的床上去了，还勾引着他忤逆长辈，未婚先孕，私奔出国！”
一句话比一句话难听。
元泱不知还有这层缘故在，冷不丁愣住了。
景箴听不下去了，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是我恬不知耻，有辱门楣，求您，求您别这么说她。”
景老夫人拄着拐棍，气喘吁吁的来回踱步，恨不得一棍子抡到景箴脸上去。
“你还知道你恬不知耻？你还有脸怨我偏心云州？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纵使你借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奶奶，奶奶别生气，都过去这么久了——”
元泱忙抓住了那根甩来甩去的拐杖，“您消消气，谁年轻的时候不犯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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