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青苗祭司

三人穿过熙攘的寨子，来到位于山坡最高处的一座竹楼前。

　　这座竹楼与其他吊脚楼相比，更加庄严肃穆，檐角挂着一些风干草药和奇特的骨饰，随风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又带着神秘的声响，竹楼周围很安静，少有闲杂人等靠近。

　　两名身着传统苗家服饰的少女守在竹楼门口，见到廖云莹和廖云寒，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用苗语低声问候，然后好奇地看了看苏合。

　　“阿雅，阿彩，嬷嬷在吗？”廖云莹用流利的苗语问道。

　　“在的，小莹姐姐，嬷嬷正在等你们呢。”名叫阿雅的少女笑着答道，侧身掀开了竹帘。

　　三人弯腰进入竹楼，楼内光线稍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正厅十分宽敞，地面铺着竹席，陈设简单而古朴，最里面是一位身着深色绣花苗服、头发银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坐在一个蒲团上，慢悠悠地斟着茶。

　　她便是青苗部如今的祭司，被寨中人尊称为“嬷嬷”的依嫲。

　　“嬷嬷！”廖云莹和廖云寒见到老妇人，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苗家礼节。

　　依嫲祭司抬起头，目光扫过兄妹二人，脸上露出笑容，苍老的声音说道：“是小莹和小寒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快坐。”

　　她的官话带着明显的苗疆口音，但吐字清晰。

　　兄妹二人在依嫲下首的蒲团上跪坐下來，苏合也上前一步，依着中原礼节，抱拳微微躬身：“晚辈苏合，见过祭司嬷嬷。”

　　祭司的目光落在苏合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依嫲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缓缓点头，伸手示意：“苏公子也请坐吧，不必多礼，小莹在信中提到过你。”

　　“谢嬷嬷。”苏合在廖云寒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有侍女送上三杯清茶。

　　“这次回来，是为了圣女选拔的事吧？”依嫲祭司抿了一口茶，看着廖云莹开门见山地问道。

　　廖云莹恭敬答道：“是的，嬷嬷，年限已到，不敢耽误。”

　　依嫲祭司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也到了参加选拔的年纪，你母亲若是能看到……唉。”她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你的‘月华蛊’孕养得如何了？”

　　“回嬷嬷，一直不敢懈怠，近日感觉……似乎愈发活泼灵动了些。”廖云莹谨慎地回答道。

　　苏合注意到，在提到“月华蛊”时，她眼神微不可察地变化了一瞬，似乎那寄宿的太菇意识有所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依嫲祭司并未察觉这细微变化，满意地点点头：“好，好！此次选拔关乎我青苗部未来，也关乎你自身的造化，定要全力以赴，几大部族的圣女候选人都会到场，尤其是黑苗部的乌雅那丫头，她的‘黑煞蛊’凶戾霸道，你需得多加小心。”

　　“小莹明白，定当谨记嬷嬷教诲。”廖云莹郑重应下。

　　这时，依嫲祭司才将话题转向苏合，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苏公子此次随小莹他们一同前来苗疆，说是要在此地设立通济司分衙，推行药材官营，医治百姓？”

　　苏合放下茶杯，从容应对：“正是，朝廷体恤苗疆百姓疾苦，希望能以医药为桥梁，助此地民众祛病强身，亦促进大坤与苗境交融，晚辈初来乍到，诸多规矩不甚了解，还望嬷嬷多多指点。”

　　依嫲祭司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淡然：“朝廷有心了，苗疆山高林密，瘴疠横行，百姓确实缺医少药，若通济司真能带来价格公道药材，自然是好事一桩，只不过……”

　　她话锋微转，目光深邃地看着苏合，“苗疆有苗疆的规矩，各部自治已久，生老病死，皆由各寨祭司、头人掌管，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朝廷的好意我们心领，但若要强行改变些什么，恐怕……并非易事。”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有限的欢迎，也清晰地划下了界限，朝廷的好意可以接受，但想借此将手伸入苗疆内部事务，绝无可能。

　　苏合神色不变，点头道：“嬷嬷所言极是，通济司此行首要在于行医赠药，造福百姓，绝无干涉各部内务之意，自然是入乡随俗，只是不知，若我等效仿游医药郎，在寨外设点行医，或是与寨中懂药理的师傅交流切磋，是否合乎规矩？”

　　依嫲祭司深深看了苏合一眼，沉吟片刻后道：“若只是行医售药，自然无妨，各寨也常有汉家郎中往来，只要守规矩不惹是非，苗家自是欢迎，至于交流切磋……只要双方自愿，亦无不可，我青苗部亦有几位善于草药的老人，苏公子若有兴趣，可让云寒带你拜访。”

　　“多谢嬷嬷成全。”苏合拱手道谢，心中已有了初步计划，只要允许开展医药活动，就有机会慢慢渗透，建立联系，至于更深层次的目的，需从长计议。

　　又闲聊了几句寨中旧事和沿途见闻后，依嫲祭司脸上露出一丝倦色，廖云莹见状便起身告辞：“嬷嬷一路劳顿，您先好好休息，我们晚些再来看您。”

　　“好，你们年轻人去转转吧，寨子里好些人都惦记着你们呢。”依嫲祭司慈祥地笑了笑，挥了挥手。

　　三人再次行礼，退出了竹楼。

　　走到外面，廖云寒明显松了口气，对苏合低声道：“看来嬷嬷这关算是过了，她没直接反对，就是默许了你们在青苗部地界活动。”

　　苏合点点头：“多谢廖兄和廖姑娘从中周旋，接下来，我需先去县衙，将筹建分衙的事情初步安排下去。”

　　“苏大哥请自便。”廖云莹道，“我和哥哥也要去见几位族老，为圣女选拔做些准备。”

　　“好，那便稍后再叙。”

　　双方在寨口分开，苏合独自返回黑水城中的县衙。

　　回到那简陋的县衙，顾左常和王玄坤立刻迎了上来。

　　“苏大人，情况如何？”顾左常关切地问道。

　　苏合将面见依嫲祭司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圣女选拔等细节，只强调了祭司态度中立，允许通济司在守规矩的前提下行医售药。

　　王玄坤听后，皱眉道：“听起来这些苗人头人还是戒心很重，只是允许我们卖药，这离设立分衙、推行政令还差得远。”

　　苏合淡然道：“凡事欲速则不达，苗疆情况特殊，能有此开端已属不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我们在苗疆的‘面子’立起来，王兄，顾兄，工匠和建材抵达还需时日，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点事情，让这黑水城的人，都知道我们通济司是来做什么的。”

　　“苏兄弟有何打算？”顾左常问道。

　　苏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一早，就在这县衙门口搭起棚子，悬挂‘通济司义诊施药’的牌子，将我们带来的常用药材拿出来，免费为城中百姓诊治发放！”

　　“免费？”王玄坤一愣，“这……虽说能收买人心，但所耗不小，而且怕是会抢了本地苗医和药铺的生意，引来不满。”

　　苏合笑道：“正是要‘抢’！不仅要免费，还要把声势造大！我们要让所有苗民都知道，朝廷来的通济司，有真材实料的好药，而且真心为他们看病！至于本地苗医和药铺……若他们医术高明、药材质优价廉，自然无惧，若是不然，被淘汰也是迟早之事，些许不满暂时不必理会，我们要的，是底层苗民的口碑！”

　　顾左常若有所思：“苏大人是想……先扎根于民？”

　　“不错！”苏合肯定道，“官府无力，土司、头人、祭司高高在上，真正受苦的是底层百姓，谁能解决他们最切身的病痛之忧，谁就能赢得他们的信任，有了民心基础，日后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会容易得多，这也是最快让‘通济司’三个字传遍苗疆的方式！”

　　王玄坤想了想，也明白了其中关键，抚掌笑道：“妙啊！此计大善！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准备明日所需物资，定要把这场义诊办得风风光光！”

　　“有劳王兄了。”苏合点头，又对顾左常道：“顾兄，安保之事就交给你了，初来乍到，难免有宵小之辈或心存疑虑者前来窥探甚至挑衅，务必维持好秩序，既要展现出朝廷的威严，亦不可过于强硬，激化矛盾。”

　　“苏大人放心，顾某晓得轻重。”顾左常抱拳领命。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通济司众人便忙碌起来，在破旧的县衙门口的空地上，迅速搭起了几个宽敞的凉棚。

　　凉棚前竖起一根高高的竹竿，悬挂起一面醒目的旗帜，上书“通济司义诊施药”六个大字。

　　棚下摆开了几张长桌，上面整齐地放置着药箱、脉枕以及分门别类的药材，王玄坤亲自坐镇指挥，几名精通医术的属官和带来的郎中已准备就绪，顾左常则带着一队精悍的护卫，身着整齐的号服，手持兵刃肃立于凉棚四周，凛然的气势让周围窥探的苗人不敢轻易靠近。

　　起初，只有一些胆大的城中大坤民众和与大坤人交往较多的熟苗围拢过来，好奇地张望，面对免费的诱惑，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前求诊。

　　通济司的郎中们态度和蔼，望闻问切一丝不苟，开具的药方简单有效，尤其是专门准备的一些特效药，对于苗地常见的湿热病症效果奇佳，拿到药的人将信将疑地试用后，很快便感受到了效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黑水城的大街小巷传开。

　　“听说了吗？衙门那边来了群坤人官医，免费看病，不要钱！”

　　“真的假的？药有效吗？”

　　“有效！真有效！我阿爹的老寒腿，敷了他们的药粉，舒服多了！”

　　“那个祛瘴散才神呢，我家娃发热，喝下去没多久就退热了！”

　　从上午到下午，县衙门口的凉棚前人越聚越多，后来甚至排起了长队，其中不乏许多穿着传统苗服的生苗，他们起初还带着戒备，但在亲眼见到药效和通济司人员友善的态度后，也渐渐放下心防，加入到求医问药的队伍中。

　　苏合不时在人群中走动，观察情况，偶尔也会亲自为一些病情复杂的百姓诊脉，他随便出手，便令随行的郎中都暗自佩服。

　　期间有几家本地药铺的掌柜和伙计混在人群中，阴阳怪气地说了些“坤人的药未必适合苗人体质”、“免费的东西最贵”之类的怪话，试图搅局，但还没等顾左常的人出手，一些已经受益的百姓便主动站出来驳斥，更有脾气火爆的苗家汉子眼睛一瞪，那几人便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天的义诊直到日落西山才结束，通济司带来的首批常用药材几乎发放一空，诊治了不下数百人。

　　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以及不少人离去时的眼神，王玄坤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对苏合道：“苏大人，你这招真是立竿见影！我看用不了几天，这黑水城乃至周边寨子，都会知道咱们通济司的名头了！”

　　苏合微微颔首：“这只是第一步，口碑需要持续积累，明日要放出消息，我们长期在此义诊，价格绝对公道，另外，派人留意城中是否有病情危重或疑难杂症之人，若能治好一两个，效果胜过义诊十日。”

　　“明白！”王玄坤和顾左常齐声应道，对苏合的手段愈发信服。

　　是夜，苏合正在灯下翻阅苗疆地理志，试图从中寻找可能与“战矛”或“圣地”有关的线索，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进来。”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是负责暗中查探的康雪兰，她如今修为大进，潜行匿迹的功夫更是出神入化。

　　“帮主。”康雪兰低声道，“属下按您的吩咐，暗中探访了城中几个消息灵通的场所，包括一家苗人常去的酒肆和一处地下小市，关于‘圣物’或‘古老战矛’的消息，民间流传甚少，似乎是很隐秘的事情，不过，倒是打听到另一个消息，可能与廖姑娘有关。”

　　“哦？说。”苏合放下书卷。

　　“黑苗部的头人之女，名叫乌雅的圣女候选人，据说已于三日前抵达黑水城，下榻在黑苗部在此地的联络点。随行的还有黑苗部的一位长老和几名好手，坊间传闻，此女性情泼辣，手段狠厉，她所孕养的‘黑煞蛊’极为霸道，往年圣女选拔中，与她竞争的对手非死即伤。，她这次提前到来，恐怕……来者不善。”康雪兰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苏合目光微凝：“黑苗部……乌雅……看来这次的圣女选拔不会太平静了，继续留意相关消息，特别是关于各部圣物、神庙的传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康雪兰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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