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1）
吳邪正在后花园的小沙坑旁边玩。春天上午的阳光把沙坑晒得暖烘烘的，沙子被管家提前筛过一遍，细软干净，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米黄色。
吴邪盘腿坐在沙坑正中央，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棉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臂，小臂上还沾着几粒细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碎的小宝石。
他身边散落着一堆小玩具——小铲子、小水桶、一个小木马、一只布兔子、还有吴玄辰从外地带回来的那只会呱呱叫的青蛙。
但他此刻对这些玩具全都没有兴趣，因为他正专心致志地往自己的左脚上堆沙子，抓起一把沙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穿着凉鞋的小脚，拿小手掌拍了拍，拍实了，再抓起一把放上去，再拍，如此反复，已经堆出了一个小小的沙丘，他低头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准备往右脚上也堆一个。
吳二白走到沙坑边缘，蹲下身来，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蹲的位置甚至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用温和的语调开口道：“小邪，二叔来看你了。”
吳邪从沙丘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浓密的睫毛上翘着，眨巴了两下。
他认出了吳二白——哦，是戴眼镜的二叔。
上次在沙坑边上试图让他拿勺子、被他用一铲子沙子和一声嚎叫击退的那个怪兽二叔。
吳邪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小白牙，伸手指着吳二白的鼻子说：“二叔！鼻子亮亮的！”
吳二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眼镜反光，下意识又推了一下镜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连反光都能注意到这观察力确实是好苗子！”
于是他更加坚定了教育计划必须趁早实施的决心。
他往前挪了半步，弯腰把吳邪从沙坑里抱了起来，先把孩子屁股上沾的沙子轻轻拍掉，然后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和自己面对面平视。
吳邪被抱起来的时候也不挣扎，反而很配合地搂住了吳二白的脖子，两条小短腿圈在二叔的腰侧，仰着脸用纯粹好奇，打量新品种玩具般的目光端详着吳二白。
吳二白近距离和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对视了几秒，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眼珠子透亮得能倒映出自己缩小了的身影，浓密的睫毛每一次扇动都像小刷子轻轻扫过他的心头。
一张圆鼓鼓的小脸蛋在阳光下白嫩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底下细小的青色血管，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被阳光一照像刚洗过的樱桃上挂着的水珠。
乍一看，倒是和小时候的吳三省有点像，当年吳三省作为吳家最小的孩子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虽然调皮，但是他有张好脸呀。
“小邪，你真可爱。”吴二白脱口而出，他低头在吳邪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才重新找回状态，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吳邪更稳当地坐在自己膝盖上，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缓缓开了口。
“小邪，你听二叔跟你说。你已经快三岁了，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自己走路，不能老是让大爷爷抱，大爷爷年纪大了，腿会累；比如自己吃饭，勺子你不是不会用，你上次舀沙子舀得就很好，把那个本事用在舀粥上就可以，二叔可以给你鼓掌。”
“比如乖乖听话，不要别人一说话你就嚎，你嚎起来声音太大，会把管家爷爷的心脏病吓出来的；还有比如看早教书，二叔给你挑了几本带图的，小猫小狗小鸭子都有，比你在沙坑里玩沙子有意思多了。”
旁听的管家很是讶然，你别瞎说啊，他本人非常健康，没有心脏病！
吳二白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短句之间都留了足够的气口，自觉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既阐明了行为规范又给予了正面鼓励，育儿手册上写的要点他全部踩到了，堪称一次教科书式的幼儿教育示范。
为此，他满意地为自己点头。
吳邪听完之后，歪着头看了他好一阵子，像是在用另一种角度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生物。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迹象，也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迹象，只是挂着一个天真的笑容，像是在看着一只正在表演节目的大猴子。
然后他伸出两只小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捏住了吳二白的鼻子和嘴巴。
他的拇指按在吳二白的人中上，食指和中指捏着吴二白的上嘴唇，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在吴二白两个鼻孔之间的软骨上，四根手指同时发力，把吴二白的嘴巴捏成了一只鸭子的形状。
他的手指虽然又小又短，力气却大得惊人，吳二白猝不及防，嘴里还没说完的那句“小猫小狗小鸭子”被硬生生掐断成了一个含混的“嘎——”音，眼镜也被这股力带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吳邪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因为他觉得这个戴眼镜的二叔真的好好玩。
“小邪——放手——”
吳二白从被捏变形的嘴唇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腾出两只手去掰吳邪的小手指。
但吳邪的手指扣得异常紧实，他不敢用力掰，怕把孩子弄疼，只能一边躲闪一边用手指去挠吳邪的掌心试图让他痒得松手，挠了两下吳邪非但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还觉得掌心的痒痒是二叔在跟他玩新游戏，兴奋地蹬了两下小短腿。
吳二白深吸一口气，当然他现在只能从被捏住的鼻孔里艰难地吸气，发出了一个很没有形象的气流声。
然后他改变策略，双手卡住吳邪的腋下，把他从自己膝盖上举起来挪到了沙坑旁边的小矮凳上，自己站起来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被捏歪的眼镜，揉了揉被捏红的鼻子和嘴唇，低头看着那个坐在矮凳上仰着小脸还在咯咯笑的小人儿，心里翻涌着育儿手册修订版上根本没有提及的复杂情绪。
他决定算了——今天时机不对，孩子情绪太高涨了不适合讲道理，先回去干活，教育计划可以改天再启动，反正来日方长，他就不信自己搞不定一个小孩子。
“小邪，二叔先回——”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吳邪就从矮凳上滑了下来，两只小手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腿，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小腿上。
吳邪仰着脸看着他，那双水润的大眼睛里忽然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下嘴唇开始往外翻，小眉毛皱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的预警音节。
“呜嗯——”
吳二白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只小生物，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当前局势。
如果他现在把这个孩子从腿上弄下来，下一秒就会爆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嚎叫。
如果他不弄下来，他就只能拖着这条腿走回书房，而书房离这里隔了一整条回廊和半个院子；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吳二白，吳家二代接班人，在生意场上任何为难都面不改色的人物，再一次被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拿捏得死死地。
“行，行，二叔抱。”
吳二白认命地弯下腰，重新把吳邪从自己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吳邪一被他抱起来，眼眶里的水光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嘴角重新弯了上去，两只小手熟练地搂住吳二白的脖子，小脸蛋往他肩膀上一贴，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小叹息。
这还差不多。
吳二白认命地抱着他在后花园里来回走动，学着记忆中吳玄辰哄孩子的样子，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在想今天这个局面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是从亲了他一口开始，还是从自己决定买那本育儿手册修订版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怀里的吳邪从一开始的安安静静变成了开始用手指头戳他的眼镜片，戳一下，他就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再戳，再推，如此循环反复。
等到吳玄辰的回家的时候，吳二白的脸颊上留着几道被指甲划出来的浅浅红印，鼻翼两侧也各有一道，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刚从一场温柔但极其消耗意志力的战争里撤下来。
吳玄辰推开车门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吳二白脸上一扫而过，扫过那道红印子的时候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丝。
他面不改色地走上前，朝吳二白伸出手：“辛苦你了，孩子给我吧。”
吳邪从吳二白怀里扭过身子，朝吴玄辰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喊着：“大爷爷”喊得又甜又响，和刚才在吳二白怀里哼哼唧唧的完全是两个人。
吳玄辰把他接过来，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感觉到孩子身上没有哭过的潮湿汗气，只有一股暖暖的、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便收回了手。
“那什么，你自个玩去吧。”吳玄辰对吳二白说完便抱着吴邪往后院走去。
经过月洞门的时候微微偏头，嘴唇凑近吳邪的小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吳邪就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手捧着大爷爷的脸，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大爷爷的鼻尖上蹭了一下。
吳白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老一小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隐隐作痛的指甲印。
管家站在回廊下面，默默地看着二少爷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他摇了摇头，二少爷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信邪。
小小少爷只对老爷乖巧啊，就是少爷来了也不给好脸，没见少爷宁愿出去听戏也不愿意带孙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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